雄鸡一唱天下“董”

娄山关的云雾每年都会升起,董公寺的草木每年都会发芽。 那只雄鸡,终究是要啼鸣的。 至于它能不能再次一唱天下“董”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等。

2026年09月15日

王海

我有个不太讨喜的毛病——对酒瓶很挑剔。玻璃的不要,流水线批量压模的也不要,非得是瓷的,还得有造型。身边朋友笑我买椟还珠,其实他们不懂,酒液是灵魂,酒瓶是骨肉,那温润如玉的触感,才配得上时间真正的沉淀。

就这么一路挑挑拣拣,我在老八大名酒的版图里转悠了好些年。茅台太贵、汾酒太淡,直到有一天,一只“雄鸡”闯进了我的视线。

那是董酒鸡年生肖酒,名叫“万户开”。瓷瓶拿到手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东西不一样。瓶身上画的是唐寅的《画鸡》——“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那只鸡昂首挺胸,红冠雪羽,眼神清亮得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董酒正是这样独特的存在。明明一声啼鸣就能唤醒山河,却偏偏在历史的晨雾里沉默了太久。

从那天起,我便心系董酒生肖酒,持续关注它的每一款新品。鸡年生肖酒收了,狗年生肖酒也顺利到手,可到了猪年,我左等右等,迟迟等不来那抹熟悉的身影。

征询朋友圈一众酒友,没人见过;又在酒的收藏群里打听,有人说停了,有人说没排产,说法不一。那份“盼而不得”的失落,像一根刺扎在心上,逼着我非要把董酒的前世今生翻个底朝天。

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这哪里只是一瓶酒的故事,分明是一部跌宕起伏的江湖传奇。

董酒的源头,要追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那时候,遵义一带的先民就用杂粮酿“咂酒”了,《峒溪纤志》里写着“以米杂草子为之,以火酿成”——所谓的“杂草”,就是草药。一千多年前,董酒的基因就已经埋下了:百草入曲,从来不是谁拍脑袋想出来的噱头,而是这片土地上酿酒人数百年的本能。

到了1927年,一个叫程明坤的人融会家族秘方和当地工艺,独创了百草入曲加串蒸的技法,酿出一种谁也没喝过的酒,取名“董公寺窖酒”。抗战时期,浙江大学西迁遵义,教授们尝了这酒,说它产自董公寺,“董”字上“艹”下“重”,既喻百草众多,又有正统之意,干脆就叫“董酒”吧。你看,连它的名字都是文人给起的,骨子里就带着书卷气。

1957年政府恢复生产,1963年第二届全国评酒会上,董酒获得“中国名酒”的称号,当时的专家对董酒的评价是八个字:“香艳露骚,味浓丰润。”。此后,在1979年、1984年、1989年,董酒三度蝉联,四次荣获国家金质奖章。自1983年起,董酒工艺与配方三度列为国家秘密,保密期限长期。那时候的董酒,跟茅台并称“贵州两大宝”,1992年巅峰时期产销量破万吨,比同期的茅台还多。

但盛极必衰的规律,映照在董酒身上,令人扼腕。1993年,为履约濒危物种保护公约,董酒停用配方内珍稀保护动物药材。配方一改,“骚劲”就淡了。随之而来的是企业盲目多元扩张,接连兼并啤酒厂、玻璃厂等非主业企业,现金流承压,生产难以为继。1995年,董酒经营陷入困境,生产逐步停滞;1997年被深圳一家公司接手。然而,接手方对董香型的独特价值认知不足,跟风押注浓香赛道,推出多款浓香产品与大量买断品牌。资源持续向非董香品类倾斜,独树一帜的董香型根基被逐步消耗,品牌辨识度持续弱化。

2003年,企业经营陷入停滞,雪上加霜的是,2004年的一场大火,让董酒库存内大量优质基酒付诸火海。

好在2007年,闽商资本入局重组贵州董酒,让其重新回到正轨。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它的变化,平心而论,对比1992年前,董酒本草原料依规调整、工艺适度优化,叠加消费口味变迁,但其核心技艺一脉相承,董香的风骨始终坚守。

我发现,近几年,董酒高端产品里的百草香,又逐渐清晰了起来——酸度更协调,入口的厚实感回来了。2018年,董酒推出佰草香;至2021年,佰草香的风味表达愈发成熟。我找朋友买来一瓶尝了尝,闭上眼的那一刻,鼻子一酸:有点意思了,真的有点意思了。

当大多数白酒都在往“顺”“爽”“净”的方向卷的今天,董酒还在坚持“杂”“厚”“骚”。它不肯讨好所有人,它只等那些愿意慢下来的人。贵州董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蔡友平的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董酒不是靠营销炒作出来的,是靠品质熬出来的。我们现在不急着跑,先把路走正。”

写到这里,我从柜子里又把那瓶鸡年《万户开》拿了出来。阳光透过窗户打在瓷瓶上,那只雄鸡的红冠亮得晃眼。唐寅诗里说它“平生不敢轻言语”,可我知道,它不是不敢,是在等。等一个懂它的人,等一个对的时机。

娄山关的云雾每年都会升起,董公寺的草木每年都会发芽。那只雄鸡,终究是要啼鸣的。至于它能不能再次一唱天下“董”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等。

作为一个收藏者,我等的不是一瓶酒升值,而是一个倔强的老字号,终于找回自己的那一天。(作者系酒文化研究学者,中外酒器文化协会常务副主席,江苏省酒器文化联谊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九州华棠酒器文化博物馆执行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