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5日
钟秉雄
“春风放胆来梳柳,夜雨瞒人去润花。”郑板桥的这副联语,是江南春色温柔的一笔。
到绍兴时,天正下着牛毛般的细雨,那春风分明是放胆的——它毫无顾忌地梳理着柳树的柔丝,像顽童拨弄琴弦,惹得万千条柳枝婆娑起舞;那夜雨更是多情的——它瞒着人的耳目,悄悄地滋润着檐下的花朵、水边的青苔。
唐代诗人张志和曾吟:“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样的风,吹得人微醺;这样的雨,润得人沉醉。仿佛天地之间,有一坛看不见的老酒正缓缓启封,那酒香便顺着雨丝、顺着柳梢、顺着每一寸湿润的空气,丝丝缕缕沁入行人的心底。
此行的首站,是一家久负盛名的黄酒企业。走进黄酒博物馆,但见“一杯古黄酒,半部华夏史”——这十个字映入眼帘,沉甸甸的,像一坛酿了千年的酒。宋代诗人陆游曾写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虽是问雪,可那杯中装的,不正是这样的黄酒吗?
步入厂区,酒香便扑面而来,糯米与鉴湖水在时间中沉淀的温润,仿佛让整座厂房都散发着琥珀色的光。循着香气,走进百年酒库,成排的老酒坛上覆着细细的尘,封坛的红布已褪了色,像一个个沉默的老者,守着一肚子的岁月。
忽然想起杜牧的那句诗:“一轩名利外,风月酒中天。”这酿的哪是酒,分明是时光。轻抿一口黄酒,醇厚绵长,温热的酒液滑过喉间,春雨的清寒霎时被驱散了大半——那一刻,我恍然明白,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醉人的从来不是酒,而是酒里藏着的那些故事。
既已微醺,遂往兰亭寻古。永和九年,王羲之与谢安等四十余位名士,正是在此“一觞一咏”,畅叙幽情。那一脉曲水至今还在潺潺流淌,盛着美酒的羽觞随溪水漂流而下,停驻之处溅起诗文的涟漪。
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写道:“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书圣微醺之际挥毫写就“天下第一行书”,后人称之为“神助之作”。千年前的烟雨中,仿佛仍能听见那些酣畅淋漓的吟诵声。李白有诗:“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此刻的兰亭,虽无明月,却有细雨如织、垂柳如烟,那醉意便从千年前悠悠飘来,将每一个过客都染成了诗人。
黄酒小镇东浦,素有“酒乡”之称。民间自古传颂:“越酒行天下,东浦酒最佳。”据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对此地美酒亦赞不绝口。小镇入口处,刻着两行联语:“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这短短两句,便将酒乡的风流写尽了。
雨水浸湿的青石板路旁,酒旗在斜风中轻摇,一座座明清酒坊静立在鉴湖水系纵横的溇溇港汊之间,像一坛坛陈年老酒,封藏着几百年的故事。宋代词人李清照曾叹:“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可在东浦,这淡酒偏就敌得过世间一切风急——只因那风里也浸着酒香,雨里也酿着醉意。
行至鲁迅故里,在咸亨酒店的曲尺柜台前,点一碟茴香豆,温一碗绍兴酒。酒店建于清光绪甲午年,因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而闻名。站在那熟悉的曲尺形柜台前,仿佛能听到“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的声音,那个潦倒的书生就在某个雨夜坐在这里,用一枚铜板换取短暂的微醺与慰藉。
鲁迅曾在文章中写道:“惟有酒,可以浇愁。”而此刻,那碗绍兴酒温润如玉,入口绵柔,仿佛将百年前的悲欢,都化作了唇齿间的余香。忽然想起明代诗人杨慎的《临江仙》:“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是啊,孔乙己的落魄、咸亨的热闹、江南的烟雨,不过都是那一壶浊酒里的笑谈罢了。
待到暮色四合,仓桥直街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白墙黛瓦、枕河人家、小桥乌篷,如诗如画。宋代词人贺铸曾写:“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烟雨中的绍兴,恰是一川烟草铺就的水墨长卷。春风放胆,夜雨瞒人,如此,烟雨入酒,酒入衷肠,醉了的又何止是行人?
宋人诗云:“漫道江南倚寺楼,岂如烟雨弄扁舟。”是啊,高楼庙堂算什么,烟雨中的一叶扁舟、一杯老酒,才是江南的灵魂。
杜牧有诗赞道:“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烟雨中的绍兴,正是一首活着的江南绝句,而那缕酒香,便是千古不散的尾韵——它从郑板桥的春风里飘来,从王羲之的曲水中飘来,从鲁迅的笔尖飘来,从每一滴鉴湖水里、每一粒糯米中、每一坛陈年老酒里飘来,将这座古城浸润得通体芬芳。
临别时,回首烟雨蒙蒙,想起韦应物的那句诗:“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这便够了——有烟雨,有酒香,有江南,更有盛世和远方,此生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