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1月09日
夜空中,星河浩瀚,广袤寥廓,而那两颗离得最近的星星,就像我们现在,近得能彼此闻到对方嘴巴里那陈酿的酒香。
月丽天
表哥在绍兴做琴行生意,已在异乡客居二十余载。这次回来,是给老姑办理户籍手续,要落户江南。
难得跟表哥相聚,就坐在一起喝酒,喝的是表哥从绍兴带回来的会稽山黄酒,陪坐的是村子里的老等,小时候一起玩大的伙伴。
表哥说,和北方不同,南方很多人家里都会酿制黄酒。但南北山水迥异,绍兴会稽山的花雕黄酒更蕴含着绍兴师爷的儒风意趣和曲水流觞的兰亭雅兴。
风满人间,草木正香,不知不觉就醉了。我们说到了小时候,说到了我们彼此用空酒瓶灌进凉水当酒招待对方;我们说到胡大眼、赵孝先、一撮毛、吃屁、小眯缝眼金莲,他们都是我们童年的伙伴;我们还说到那个夜晚,我们聚在土堆上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
说到四十多年前的星星,似乎就有那晚的风吹来。表哥、老等我们都仰头去看,寻找童年的自己:星星依旧是童年的星星,醒在夜空中,顽皮地眨着眼睛。
酒酣耳热中,老等开始扳着手指头数着:胡大眼走得最早,二十岁牺牲在西藏;一撮毛外出打工,七八年都没有音信;小眯缝眼金莲割了双眼皮,在镇上开了一家超市,发了大财;赵孝先在村小学当老师,空闲的时候就在村子里开荒地;吃屁出了车祸,常拄着拐棍在附近的村子捡破烂……老等数着地上的人,就像数着童年夜空中的星星。
感慨之余,表哥也伸出指头跟着老等去数。表哥把指头用完了,就再用一遍,跟小时候的算法一模一样。表哥数了半天,也没有数到自己,星星还在看着我们。表哥喝了一口酒,说他的眼睛花了,数不清了,看不见哪颗星星是他自己……
当年,大学毕业后,表哥跟表嫂一块去绍兴教书。后来,表嫂离家去了广州,表哥去广州寻找多年。后来,表哥一个人又回到了绍兴,做起了琴行生意。表哥说,等一个人,需要一辈子的时间。就像眼前的这坛黄酒,里面盛着一辈子的光阴。
对饮之中,表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久违的故乡的星空。夜空中,星河浩瀚,广袤寥廓,缀满了我们童年的欢笑和快乐。
夜深了,月亮挂在中天,老等起身告退,说他的老婆催他回去,明日还要去县城给人家拉货。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就像他童年时喝了装在酒瓶里的凉水之后装醉的样子。
表哥说,月圆与月缺,是时空对生活的磨砺;别离和相聚,是精神对虚空的向度。每一个流落异乡的人,都是从故乡的大树上零落到远方的叶子和花瓣,不管游离多远,上面都黏附着故乡泥土的芳香,隐匿着故乡花开花落、四季更迭的风信……
这些年,表哥就是这样背负着故乡的温暖,像一根蓬草一样在异乡漂泊。为了生活,为了爱情……随着时光的流逝,故乡仿佛已经远去,但谁又敢说,故乡不时时刻刻存于表哥的内心?
一定有一个女孩
会让你爱上江南
春雨洽蕙,透亮你的一生
小橹《欸乃》,夜温柔地降落
一定有一个女孩
会让你在水陌中迷失道路
那些低语的溪流,都是她的分支
她的眼睛里,有一朵睡莲,正在明月间含苞待放
……
这是当年表哥在杭州读大学时写给未来表嫂的诗文,就录在他的《江南》中。奈何,花开花落花有时,人去人留人无期。今又忆起,惟余徒然感叹罢了。
凉气渐浓,有夜露从头顶上方的桂花树上滴落。清辉满院,月影斑驳,庭院中氤氲着“会稽山”馥郁的香气。跟当年表哥从绍兴带回来的那坛酒香一样,没有一丁点儿的改变。
已是后半夜,我跟表哥还在院子里坐着。我们都不再说话,就面对面地静默着,回想着那无声无息流逝的岁月。不知不觉中,就又仰起头去看夜空中的星星:
夜空中,有两颗很亮的星。一颗是童年时表哥认下的,一颗是我认下的。那两颗星离得最近,就像我们现在离得很近一样。
近得,能彼此闻到对方嘴巴里那陈酿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