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清明
我的父亲艾青作为一个诗人,已为世人所熟悉,但许多人并不了解,他对美术的爱好绝不亚于诗歌。艾青1910年出生于浙江金华的畈田蒋村,原名蒋海澄,他的父亲蒋忠樽是个地主,他是中国新学堂第一批中学生,因受梁启超维新思想影响剪了辫子,他还擅长书法和绘画,村里常有人请他写字。在此环境中耳濡目染的艾青,不可能不受到这种艺术氛围的影响,他被寄养在奶娘大堰河家时,就喜欢用红泥土捏各种小动物玩,但真正习画的启蒙教育,还是自乔山小学开始的。当时校方在低年级开设美术课,配有专门的美术教师,恰好艾青所在班上的这位教师不仅画画好,工艺美术也很擅长。除了画画,艾青还学过金石,在篆刻上下过一番工夫。在金华故居,至今还保存着当年放图章的竹簧盒子,上面有艾青亲手刻的“守信冬日”的字样。艾青一度痴迷篆刻,显然是受了当地风习的影响,后来,可能是篆刻受到空间的限制,束缚了艾青艺术想象力的缘故,致使他对篆刻的热情未能坚持下来。
1925年艾青考上金华省立七中。这所中学校风淳厚,声誉甚佳,邵飘萍、陈望道、何炳松、吴晗等名士均出自该校,其中吴晗与艾青还是前后届同学。他在七中遇到了绘画生涯中的另一位恩师张书旗,后者出自著名画家吴昌硕门下,在国画和篆刻上有很高的造诣,正巧是初中一年级的美术教师,恰巧又是一个乐意做学生伯乐的好先生,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艾青这个少年不俗的艺术秉赋。张书旗艺术工底深厚,讲起课来深入浅出,十分生动,不仅在课堂上手把手地教学生,还经常带他们出去写生。艾青对这位先生怀有极大的敬意,在他的悉心指导下,画艺提高很快,把兴趣几乎全部投入到绘画上来。
1928年秋,艾青考入杭州西湖国立艺术院绘画系。该院拥有一批留学归来或从国外聘来的著名教授,如林风眠、李凤白、吴大羽、李骧、潘天寿、李金发,可谓人才济济,几乎占去南方艺术院校的半壁江山。
艾青在西湖国立艺术院学习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当时年仅二十八岁的院长林风眠看了他的画之后说:“你在这里学不到什么,到外国去吧。”这句话正合艾青的心意,因为艾青一直以来总是忍受不了封建地主家庭的冷酷待遇,忍受不了宗法制农村闭塞、愚昧的生活,总是渴望到外国去,“孤独地飘泊,自由地流浪”。1929年春天,十九岁的艾青怀着浪漫主义的思想,离开家庭和学校,与老师孙福熙及其兄孙福源、同学俞福祚和龚珏等人乘法国邮轮去了巴黎。艾青生命的航船终于驶进塞纳河,在巴黎泊了下来。他在这个繁华的世界里,度过了精神上自由、物质上贫困的三年。
所谓物质上的贫困,是指他到巴黎后,父亲只给他寄过一、两次钱,后来就断绝接济了,这使他几乎无法生活下去。无奈之下,他只好半工半读,自己找活干。这时候的艾青在美术上迷恋于印象派的绘画。这个流派当时在西方被认为是美术史上一股创新力量,艾青迷恋于这种再现生活的创新的艺术风格,应和着这一倾向,参加了名画家、印象派头头蒙内举办的“独立沙龙”,并且拿了一幅画有几个失业者的油画参加了“独立沙龙”的画展,在那幅画上艾青第一次用了一个化名“OKA”,后来,他在一些诗作上就延用了这个化名的译音“莪伽”作笔名。
1931年9月18日,日本侵略军轻而易举地占领了东北的土地,民族危机一天天地深重了。在巴黎,艾青参加了反帝大同盟的一次集会。艾青的第一首诗《会合》就是这次会议的记录。一天,艾青在巴黎近郊写生,一个喝醉了的法国人走过来,向他大声嚷嚷:”中国人,国家快亡了,你还在这儿画画!“一句话,好像在他的脸上打了一个耳光。1932年初,艾青准备回国。1月28日是日本侵略军进攻上海的日子,也是艾青从马赛上船的日子,经过一个月零四天的漂泊,艾青终于到达上海。当时战争已经结束,当艾青看到闸北一带的断墙残壁时,他几乎要哭了。他在杭州遇到一个同学,他说上海有一个“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五月,艾青一到上海就参加了进去,和江丰、力杨等几个美术青年办了一个“春地画会”,六月在八仙桥举行了一次展览会。7月12日晚上“春地画会”正在上世界语课,突然遭到法租界巡捕房密探的袭击,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的搜查之后,把艾青、江丰、黄山定、于海等十三个美术青年一同逮捕,经过审讯,把艾青和那个同学关了起来,其余的都释放了。从此,艾青与绘画绝了缘,开始在狱中写诗。他在狱中关了三年零三个月,1935年10月艾青获释出狱,在战乱中他颠沛流离,到过许多地方。1941年初,由周恩来帮助,艾青和几个文艺界人士一道化装成国民党的官员,一路上经过47道岗哨盘查,终于安然到达延安。
1949年1月北平解放,艾青随华北大学进入北平,北平军管会成立后,他被调到军管会下属的文管会,作为文化接管委员。艾青、江丰、沙可夫接管的直接目标是北平艺专(今天的中央美院)。经过调整,北平艺专属于美术方面的系,有合并成立“中央美术学院”的动议。艾青作为国旗、国徽设计组的成员,曾为新国旗、国徽设计过图案。他还积极参与筹建中国美术家协会,在1949年和1953年都被选为全国委员和理事。
从1950年到1953年的四年之间,艾青基本是在画画、买画、求画和写诗中度过的。与朋友在小酒馆里饮酒,约人去看画、买画,写诗并与友人相赠,是他最大的乐趣。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王府井帅府园的中央美院画室。
艾青从小热爱艺术,对大自然,对养育他的土地和劳动人民有真挚的情感。他曾说过:“我这一生,爱的就是文学和艺术。为了这,我排除了很多东西——排除了当官、发财,排除了投机取巧。”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话,道出了一个杰出诗人和艺术家真实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