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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报载文《黄县嘴子》中说:“蓬、黄、掖自古以‘蓬莱腿子、黄县嘴子、掖县鬼子’而著称胶东”,“黄县嘴子指的是黄县(今龙口市)人诙谐幽默,妙语连珠,能说善辩,伶牙俐齿。”
这种阐释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因为它完全消解了“三子”民谚原本的贬斥意味,也忽视了它产生的地域文化背景。甚至把“黄县套子”说成是“语言文明,讲究客套”,这与把骂人的恶语当成赞颂的善言一样,实在太离谱了。
作者在《黄县嘴子》一文中,还举出了史书中记载的最早的黄县人——淳于髡说服齐威王整饬吏治的故事,来说明黄县人能言善辩有着很悠久的传统。那么,身为东莱夷维(今高密)的晏婴,同样在齐国供职,当过宰相,而比这位淳于髡早生了200多年。这位小个子宰相出使各国不辱使命,可以说“妙语连珠,伶牙俐齿”,留下了一串串动人的故事,比淳于髡高出不知多少倍,但,为什么没传下“高密嘴子”的说法呢?由此可见,靠一、两个历史人物来解释“三子”此路不通。
不管怎么说,“三子”民谚毫无褒扬的意味。20世纪80年代初,烟台发生过一桩婚恋故事:祖籍牟平县的一位男青年同掖县的一位姑娘同在烟台工作,恋得情真意切。及至登记前夕,男方领女方回家拜访二老。二老对这位姑娘很满意,但是,当得知姑娘的老家是掖县时,脸色骤变,大惊失色地私下对儿子说:“你怎么领来家一个掖县鬼子?”事后,这桩亲事因两位老人的极力干预而告吹。应该说,这才是对“掖县鬼子”本来意义的最好诠释,而决无半点褒意可言。对“蓬莱腿子、黄县嘴子”的解释亦然。
从上面的那段“棒打鸳鸯两分离”的故事中,我们可以思考如下问题:是怪罪那两位对掖县有偏见的老人,还是怪罪那位姑娘不该出生在掖县?都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我们只能说,历史既为我们留下了传统美德,也沉积了许多经久难释的沉重包袱;地域之间数千年的长期封闭,造就了不同地域的不同文化,这种不同文化之间的冲撞所爆出来的火花常常使我们眼花缭乱,无所适从。任何民谚都是某个地域、某个历史时期特定的产物,它所包含的文化底蕴非此短文可以说得明白。但,研究文化史的专家们在以下观点上达成了共识:在胶东地区,以栖霞胶东屋脊为中心可称为农业文化区,以东部沿海一线为主可称为渔业文化区,以蓬、黄、掖为代表的内海沿线可称为商业文化区。当然,这种地域划分只是相对而言。就蓬、黄、掖地区来说,在漫长的封建社会固然和其它地区一样以农业为主,但这里的地理位置是:西连内陆,北临内海,对京、津、塘的交流,以及男子15岁以后必到关东闯荡一番,几乎成了辈辈世世的家传习俗。单就掖县(今莱州市)来说,解放初期的1950年人口73万,而过了半个世纪后,人口仅有89万。人口增加如此之慢原因何在?据粗略统计,在半个世纪中,流向外地的掖县人相当原有人口的2倍。这就是说,还有两个“掖县”散居在掖县之外。蓬莱和黄县也大体如此。而在其它地方,这种情况很少见。
这就要问:蓬黄掖的流动大军到外地去干什么?既不是重过“日出而作,日人而息”的农家生活,也不是为了出海打鱼养家糊口,而是“以学求仕,以仕为官”,求仕不成,便先打工,后从商。这就是掖县到清末为止,集历代官员,除没有人当过皇帝老子外,可以组起“一朝官”的原因,经商者更是比比皆是。
为官和经商所要具备的素质与农民、渔民都不相同。就拿经商来说,掖县的小业主多,需动心计,善于筹划经营;黄县的“公关人员”多,需能言善辩,令人心服口服;蓬莱跑外的多,需手勤腿勤,不能懒惰怠慢。我们可以把这3个方面的素质加起来:工于心计,能说善辩,勤奋不辍——这正是经商取得成功的秘诀,也可以说是商业文化培育出来的必备素质。然而,在农业、渔业文化区的人们看来,工于心计的变成了“鬼子”,能说善辩变成了“嘴子”,手脚勤快变成了“腿子”。究其原因,是老辈传下来的“无商不奸”的观念,在这些地区更加根深蒂固。
所以说,“三子”民谚实质上是农业文化、渔业文化对商业文化的一种贬斥和敌意,这里毫无褒扬、歌颂的意味。因此,在蓬莱以东,“三子”民谚流传极为广泛,而在蓬莱以西几乎听不到。改革开放以后,交流空前频繁,此民谚才自东向西传播开来。须知,这“鬼子”里包含着诡计多端之意,这“嘴子”里包含着言过其实、强词夺理之意,这“腿子”里包含着拍马溜须之意,全是贬斥,毫无褒意。历史在向我们开玩笑。经过20年“左”的思想影响后,有人发现没有经过发展市场经济的历史阶段,国富民强也难。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商品流通、商业经营渐渐“香”了起来。似乎人们再骂“鬼子、嘴子、腿子”有点不合时宜,于是便把“三子”改成了“掖县人的心灵美,黄县人的语言美,蓬莱人的行为美”,这也是近些年才有的事。这起码可以说明,人们对商业文化不再那么切齿痛恨了。然而,却无法改变“三子”民谚原有的文化内涵。(戴恩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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