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3日
刘世俊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莱阳北乡老家,乡邻互助“赊借换”,解决了庄户人家生产生活中的诸多棘手问题。“赊”是“借”的升级版,是一种颇具温度的交易方式。“借”是靠人情维系生存,而“换”为农户基本生存提供了保障,双方各得其所。
赊
“赊”在民间经营中较为常见,生活生产中多有“赊”的做法。铁匠铺制作的铁锨、镢头、锄头、镰刀等生产工具以及菜刀、剪刀等生活用具,木匠铺制作的锅盖、菜板、面板、板凳、饭桌、衣柜、木箱等居家用具,小商铺的缸、盆、罐等生活用具,乃至小作坊主人自己生产出来的产品,都可以“赊”给农户,约定年终农户有了收入再付赊款。
从事繁育猪崽、鸡雏、鸭雏、鹅雏的专业户,将繁育出的猪崽和鸡雏、鸭雏、鹅雏“赊”给农户,等到猪肥出栏,鸡、鸭、鹅下蛋后,农户卖了钱,再将赊款付给繁育专业户。
大集体时代,父老乡亲过日子捉襟见肘,没有多少零钱可支配,母鸡是个“小银行”,家家户户养几只会下蛋的鸡补贴家用,少数人家还会养几只鸭或鹅。日常生活攒下蛋卖钱给孩子交学费,到村代销点买盐、煤油等日用必需品。
春天抓小鸡,秋后来算账,一个“赊”字可见诚信。小鸡贩的竹篓或竹筐外面用棉布围着,一打开盖,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鸡仔就顿时活跃起来,不停地叽叽喳喳叫着,既好奇地望着竹篓口,又惶恐不安地拥挤在一起。小鸡贩不是本村人,大家相互也不认识,多数农村妇女没上过学也不会签名,绝大多数是以小贩的记账为准。小贩就从衣兜里掏出个小本本,记上赊账人名,妇女在名字下画下自己的记号,拿走选好的小鸡,一笔赊账的买卖就交易成功。
我伯母外号叫瓢,村人叫她瓢同志。小鸡贩听人这样叫她,误为姓氏,因不会写“piao”字,画了一个圆圈加个把,很形象,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一个圈加个把照样管用,秋后伯母也认可。小贩不好意思,郑重承诺:明春白给我伯母两只小鸡苗。
秋后天气逐渐转凉,村民赊的鸡鸭鹅都已长大,公的母的也能区分确认了。母亲会说,秋后该算赊小鸡的账了,小贩也该上门了。果然没几天,小贩就拿着记账本出现了,进村挨家挨户地收账。这时村妇把赊养的鸡或鸭、鹅唤到一起,同小贩一起验收数量对账结账。小贩上门后听村民说多少数量,就直接结账。
庄户人讲的是脸面,瞎账让村人瞧不起。不论到了哪家,村民都会热情地招呼倒茶,即使手头一时没钱,也会到邻居家借钱先付赊账,一分不少地还清赊账的钱数,不会让小贩为了要账再辛苦跑一趟。从没有听说哪家欠的小鸡账收不上来的情况,即使是这家买的小鸡都夭折了,也要正常还款的。
借
“借”传承了淳朴的民风,形成了乡土道德约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早年,农户常用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具,甚至吃的穿的,不是少这个,就是缺那个。缺少的往往就是急需的,去供销社或集市上购买,多数人家拿不出现钱,况且有些东西,就是有钱也可能一时买不到。遇到天灾人祸、红白事,甚至家里突然来客等情况,单家独户根本扛不过去。
日子要过下去,邻里街坊之间的互借成了解决问题的最有效途径。我要去挑水,一看水桶担杖不见了,俺爹挑着上队里抗旱了。妈妈说:“去东屋你小五奶奶家借去!”我一转身,就从小五奶奶家里借来了担杖,挑水去了。小五奶奶家来客了,上我家借一瓢白面,借回家擀过水面。借了一平瓢面,还回带尖一瓢面。
一些常用的农具,像锄头、镰刀、扁担、箩筐等,谁家临时缺了,去邻居家借一下应急,人们习以为常。生活类的米面油盐、鸡鹅鸭蛋,针线、剪刀,甚至被褥衣服等也在互借之列。家里来客人了,甚至可以去邻居家借一瓶散白干。
大多数的互借,都是相互的帮衬,你帮了我,我也帮了你,你借给了我米面鸡蛋,我隔不了几日如数还你。这些多不用惦记人情,只是一种街坊邻居的日常往来。
有些借用比较特殊,像借钱。王家要盖新房,孙家要娶媳妇,往往“罗锅上山——前(钱)紧”,不得不外借。由于借钱较多,或三五十块,或百八十块,大多的街坊乡邻没有那么多现钱,就是个别有现钱,也不会借给你,这不是怕你还不还的问题,而是超出了邻居的承受范围。投亲靠友点头弯腰,借了数家,才解燃眉之急。
换
“换”是以物换物,乡邻用现有的实物与他人换取急需的物品。“换”是最接地气的民间交易。
最早的“换”只限于一些小物件的互换。“货郎进村,头发换针”,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农村常见的交易方式。大街上传来“丁咚当啷”的货郎鼓声,“卖杂货来”“头发换针来”的吆喝声,一个男子肩挑沉甸甸的担子现身村里,肩头的扁担忽闪忽闪,发出“吱嘎吱嘎”有节奏的声响。听到鼓响和喊声,人们知道是货郎老黑又来村卖杂货了。
在村中大槐树下,老黑找块人群集中的宽敞地方卸下担儿,摇上一阵货郎鼓,鼓声节奏分明,清脆悦耳,再吆喝几声。他铺一块旧篷布于地,放上十几个纸盒,把竹筐里的物件盛在盒内,又把箱子上的几个抽屉抽下放在布上,抽屉里也盛着各种小物件。老黑挑来的杂货品种真不少,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却是农村日常生活需要的物品,一溜儿摆在篷布上,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真像一间小型杂货店。
很快,杂货摊周边就聚集起一圈男女老少,大人打听价格的声音和孩子大呼小叫的喧闹声四起。货品可以买也可以拿鸡蛋等物来换。老太太和中年妇女承担着家中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儿,她们的目光便在针头线脑上逡巡,盯着那一圈圈青、蓝、灰、白颜色的线,五颜六色的纽扣,束内裤的松紧带,包在锡箔纸里的大大小小的缝衣针、顶针箍、剪刀、锥子,还有给针引线用的引针器。大姑娘小媳妇低声商量着,购买发卡、小圆镜、雪花膏、蛤蜊油之类。
那时时兴订婚的姑娘为未婚夫绣鞋垫、烟荷包,鞋垫有“鸳鸯戏水”“喜鹊登枝”等图案,姑娘就需要买绣花针、小圆撑子、各色绣花丝线。她们边挑选物品边悄声开玩笑,有次看到一个姑娘手拿两束红的、绿的绣花线在端详,挨在她身旁的另一个姑娘悄声说:“是不是要给你的如意郎君绣鞋垫?”前者顿时红了俏脸。
地瓜干换粉条、换酒,花生换油,鸡蛋换百货是当时最时兴的互换。玉米、小麦、大豆和一些山货也能按价格、重量换东西。这是供销社与村民之间的互换,与货郎下乡的互换有明显区别,供销社的商品种类繁多,明码标价,无须讨价还价,村民选择也多。
“换”用最朴素的民间方式解决了乡邻生产、生活中遇到的难题,是北乡最接地气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