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碗粥

2026年08月30日

李成殿

人的一生,有些事怎么也记不住,有些事却怎么也忘不掉。“半碗粥”便是一件深深烙印在我记忆深处的往事。

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一天,我因为饥饿难耐,不到五更天就醒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推开门一看,天地间一片银白,门前的积雪足有三寸厚。“下雪了,今天别去上学了吧。”母亲对我说。我却执意要去:“我怕落下功课跟不上。”其实,我更怕独自待在家里忍受饥饿——去学校和同学们在一起,至少能分散那份由饥饿带来的煎熬。

我背上书包出了门。门外狂风呼啸,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天地一片混沌,十几米外便什么都看不清了。我穿着一件棉袄,里面没有衬衫,也没有罩衣;腿上是一条单裤,脚上蹬着一双芦花编织的“毛窝子”。天寒地冻,路上的积雪被北风卷起,一层层在路面上翻滚。我家离大队学校不到一公里,我便顺着沟底,猫着腰躲避寒风,一路小跑。不一会儿,耳朵冻得像刀割般生疼;用双手捂了一会儿,手又冻得发麻。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来到学校教室,却发现空无一人,我便径直跑向老师的住处。

我的小学老师叫王庆云,是江苏灌南县杨集人。那年王老师五十二岁,他个头不高,走路总是双手背在身后,头向前探。身上常年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右肩打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他清瘦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微微凹陷的眼睛,却格外有神。大人们说,王先生曾教过私塾,是个文化人,新中国成立后当了老师,年前分配到我们大队,既当老师又当校长。王老师很和蔼,把我们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

门虚掩着,推门进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王老师大概刚吃完饭,正在收拾碗筷。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既是他的宿舍,也是他的办公室和厨房。见到我,王老师很是惊讶,问我吃了没有。吃饭?哪来的饭呢?我们家几乎天天只吃一顿饭,所谓的饭,不过是稀粥汤。印象中,从我记事起家里就一直缺吃少穿。我对王老师说:“吃过了。”话说得很干脆。可王老师不信,他把我搂进怀里,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随即眼眶里滚下两行热泪。

王老师转过身,揭开木锅盖,从锅里端出一只小碗,里面有半碗粥。说是粥,其实只是粥吃完后从锅底一点一点刮下来的锅巴粥——那是王老师留着给自己中午吃的。我昨晚和今早都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直响。从王老师手里接过碗,三口两口便下了肚,那粥香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粥还带着些许余温,半碗锅底的粥吃下去,浑身顿时暖和起来。

王老师检查完我的家庭作业,便让我回家。他说:“今天雪这么大,天又冷,同学们多半不会来了,没法上课,等天晴了再来吧。”

回到家,我把王老师给我饭吃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也流下了眼泪。那时我还小,不明白王老师和母亲为什么会流泪。后来我才懂得:王老师的眼泪,是他的怜悯之心,是他那颗善良的心在疼惜我;母亲的眼泪,则是对王老师的感激,更是对自己孩子深沉的爱与愧疚。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然而,一粒米、一口菜,我都舍不得浪费。上一顿吃剩下的,下一顿热一热也要吃干净。我每天接送外孙女上幼儿园。看着幼儿园里孩子们那一张张灿烂的笑脸,看着上学路上那些蹦蹦跳跳、天真可爱的孩子,我真替他们高兴。——他们实在太幸福了。

我敬爱的王庆云老师教了我两年多便调走了,从那以后我们再未谋面。他给我的那半碗粥,我将铭记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