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江

去绍兴，最想去的地方是鲁迅故居。去得有点早，窄窄的老街还没完全醒来，在一家开门的商铺买了三包茴香豆。书本里的零食，跨越时空鲜活地闪现在眼前。我捏着袋子细看，硬硬的、绿绿的，有成人拇指三分之一大，恍惚间就是孔乙己在一个一个地数。前行又遇到一个有趣的店铺，店名是“十九个钱”，源于咸亨酒店掌柜念叨的那句“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果然，“咸亨酒店”就在左近，里面似乎摆放着一溜“绍兴女儿红”，却没有见到花四文钱可以买到的一碗温过的酒。

随着人流涌进鲁迅故居检票口，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两层书店，先生的书籍、先生用过的物品，许多做成了文创。他的那件紫色针织背心，是许广平亲手编织的，是异地寄来的暖心礼物。鲁迅衣着朴素，唯独这件手织背心时常穿在身上会客、写作，可见鲁迅对它的珍视。它饱含二人含蓄温柔的情义。随人流进入一个不太大的院落，一堵白色的墙壁上镌刻六个黑体字“课本中的鲁迅”，详细陈列了教材中引用的鲁迅的文章和其中的一些名句。先生住过的房间，青灰色的方砖铺砌的地面，一扇蓝色的小木窗，窗前摆着一张原色桌子，旁边放置着两只赭红色椅子，样式老旧，正对桌椅的是一个带有白色帷帐的木床，木床侧面好像是一个灰色鞋柜。

从侧门出来，很大的后院正是百草园。正值盛夏，草木葱茏，大树挺拔，绿意盎然。“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一切，在此刻仿佛都复活了，阳光金灿灿的，清风柔柔的，百草园风采依旧。出了百草园，又去了三味书屋。“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匾道：三味书屋。”这是先生的原话。为什么叫“三味书屋”呢？据考证，先生的老师寿镜吾认为是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可见书屋本意是劝人安贫乐道，勤于读书。三味书屋的侧面还有一间屋子，是寿镜吾先生侄子的，鲁迅偶尔也会去玩耍，想要寻找书屋后面的小园子寻蝉蜕、捉了苍蝇喂蚂蚁，可惜未能找到，殊为遗憾。

出了三味书屋，一堵灰白色的高墙上写着“鲁迅故里”四个大字，下面是河水和民居，富有江南特色。右侧是先生的头像，面容清癯，神态冷峻，头发如矛，根根直立，食、中二指夹着一根香烟，烟雾袅袅中，先生炯炯的目光眺望远方，眺望国家崛起之路。此时，骄阳当空，天蓝云白，我却突然有点读懂了先生。

求学时读鲁迅的文章，总觉得深奥难懂，语言表达独特，学起来头疼。现在去看，似乎有所体会。鲁迅的《故乡》描写了现实故乡的破败，怀念儿时的故乡，憧憬以后美好的故乡。最让人意难平的是，鲁迅心心念念的儿时伙伴闰土，再次见面早已“面目全非”，开口就是“老爷”。以前觉得不可思议，现在觉得很正常，这就是人性，经济实力的差距、生活的窘迫、身份地位的悬殊都变成了现实的枷锁，不由得不低头。杨二嫂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这个人物是用她的自私、贪婪、尖刻反衬闰土的善良厚道的，但是这是杨二嫂的错吗？先生内心气闷，却又心怀希冀：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先生笔下的孔乙己也是一个悲情人物，谁都可以嘲笑他，上到掌柜，下到短衣帮，甚至是孩子。但是孩子只是哄笑，不明就里的笑，其他的人则是讥笑他的迂腐穷酸好面子。孔乙己读过书、写字好、不拖欠、心地善良，却偏偏好吃懒做又迂腐不堪，深受封建科举的毒害，不愿干其他营生，这种性格决定了他的人生悲剧。一个不愿意改变自己适应环境的人，迟早要被社会淘汰……

拜谒鲁迅故居，让我更能读懂先生文字背后滚烫的灵魂。静夜，我再度翻阅《鲁迅全集》，循着先生文字与风骨笃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