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有巢,岁月归心

——品读张行方散文《巢中一夜》

2026年08月30日

高义杰

读完张行方先生刊发于《山西文学》的散文《巢中一夜》,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文章不过是作者归乡一夜的独行、静观与默想,从深夜独坐老屋,到拂晓走过村巷,看村庄沉睡、万物复苏,看乡人老去、草木依旧。通篇无激烈抒情,无刻意议论,只是平实记录人间日常、生死常态、故土风貌。但正是这种褪去修饰、贴近烟火本真的文字,最能照见世道人心,也最能引人深思乡土、亲情、衰老与时代变迁的深层命题。

文章以一夜时光为轴线,收纳了一座鲁南乡村的岁月沧桑。一场白事落幕,来人散去,生活照常。村庄不会因某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滞,日月轮转,四季往复,生死更迭,本就是人间常态。作者平静落笔,写乡邻一个个悄然离世:种菜猝然倒地的越平,壮年车祸离世的栓柱,灶台前猝逝的吉德娘,还有固执拒医、延误病情的乡人。寻常村落里,普通人的一生,来时朴素,去时默然。读来让人心中生出绵长的悲悯。

人世间最大的苍凉,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苦难,而是无数普通人无声的起落。一辈子勤恳、一辈子隐忍、一辈子平凡,来时扎根乡土,去时归于尘土。乡村老人一生守着土地、守着家风、守着儿孙,一辈子承受风霜、病痛、离别,却始终安然认命,不怨不嗔。他们是村庄的底色,也是时代最沉默的承担者。岁月拿走他们的青春与健康,留给他们衰老、孤寂与无力,这份普通生命无法挣脱的宿命,读之令人动容。

文章最动人的笔触,始终落在母亲身上。作者笔下的老母亲,是千千万万乡村母亲的缩影。年少体弱,常年带病,在清贫年月里咬牙撑家,凭一身孱弱筋骨养大儿女。熬过最苦的岁月,熬过亲友接连离世的重创,到老一身慢病,眼花耳背,身体日渐衰微,心境也愈发淡然寡言。她常常感叹自己一日不如一日,怕拖累儿女,看淡生死,甘于平淡。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淡世事的老人,心中始终装着儿女、装着家国、装着朴素良善。晚年领取养老金,她不贪不取,总觉得自己所得太多,怕占了国家便宜;一生勤俭自持,晚年依旧精打细算,逐月攒钱,年终悉数分给孙辈。她不懂深奥道理,一生秉持的,只是庄稼人最本真的厚道、知足与善良。

读到此处,不由心生深深感恩。我们这一生所有的安稳、从容与远行的底气,归根结底,都来自父母一生的托举与成全。他们把最好的岁月、最好的气力、最好的期盼尽数留给儿女,把清贫、病痛、孤独默默留给自己。人至中年再回望,才懂得父母的坚韧从来不是理所当然。他们的隐忍、慈悲、善良,是我们一生最珍贵的家风底色。

文章以树喻人、以巢喻乡,意象朴素而厚重。作者院中三十年桂花树,扎根故土,岁岁芬芳。草木安于本土,移之他乡便会枯萎憔悴。人亦是如此。母亲晚年入城居住,身居高楼却终日多病、心神不宁;回归乡土,接地气、亲水土,身心自安。真正的养老,从来不是物质优越,而是心有所安、根有所系。老人的根不在城市楼宇,而在老屋、故土、乡音与烟火。

村庄里每一位老人,都是故土长出的老树。一生扎根一方水土,历经风雨寒霜,默默支撑家庭,默默守望村庄。岁月刻下年轮,风霜压弯脊背,他们看似平凡普通,却承载着一个家族的过往、一个村庄的记忆、一代人的生活底色。当一代代老人渐渐离去,带走的不仅是生命个体,更是老规矩、老风俗、老性情,是乡土最温润的人间底色。

文中写到的兔牙大爷,百岁人生,一生吃苦、一生豁达、一生不争。旁人笑谈他命硬、福厚,其实长寿的背后,是乡下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不忧、不怒、不计较。人世间太多烦恼,皆因执念太重。反观当下人心浮躁、欲望纷繁,更觉这份乡土心性难能可贵。朴素、宽厚、淡然、认命却不消极,坚韧却不张扬,正是乡土文明最珍贵的品质。

作者深夜独行村巷,见老屋破败、院落空置、人丁渐少,旧祠堂文脉沉寂,古槐树历经六百年风雨依旧挺立,枝头鸟巢累累,静待晨昏起落。一村如一大巢,黑夜相拥,白昼承接,世代往复,生生不息。这个“巢”字,写尽了故土的包容与宽厚。

村庄是众生之巢,老屋是家人之巢,故土是游子之巢。年少时,我们在巢中被庇护成长;成年后,我们纷纷离巢奔赴远方,追逐生活、追逐前程、追逐更广阔的世界。我们一路奔走,一路索取,一路收获,却渐渐忽略,故土始终静默守望,父母始终原地等候。

时代向前,世事巨变。机场平地而起,旧坟迁往新岭,旧村落慢慢稀疏,旧人事慢慢消散。现代化进程重塑大地样貌,也悄悄改写乡土的命运。年轻人出走,老年人留守,村庄日渐空旷,乡土烟火慢慢稀薄。这是时代必然,也是时代遗憾。作者没有刻意悲叹,只是静静观察、如实书写,却让读者自行生出无尽沉思。

乡土正在老去,乡愁正在变淡,传统正在消散。我们享受着时代进步、生活富足、岁月安稳,却也不得不直面人情渐淡、乡情渐远、亲人渐老的现实。人到中年,最深刻的感悟,莫过于两件事:一是深知人生无常,生死有常;二是懂得父母可贵,故土可贵。

读完《巢中一夜》,让人慢慢懂得:悲悯,是看懂普通人一生的负重与不易;感恩,是读懂父母一生的成全与守望;沉思,是看清时代变迁之下,人与故土、人与亲情、人与岁月的深层关系。

所谓人生归处,不过心有所依;所谓岁月安稳,不过亲人尚在、故土仍存。世间最大的幸福,不是奔赴多远的繁华,而是有家可归、有亲可念、有根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