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狗的缘分

2026年08月29日

孙光

每日午后,当夕阳渐渐斜倚于西边山梁时,我总习惯出门散步。

走出小区,沿着街边的人行道缓缓北行,不远处便是苍翠葱茏的蓁山。行至山脚下,山林间百鸟鸣唱,婉转悦耳;微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身心顿感舒适惬意。沿途总能遇到三三两两遛狗的人。有的人拉着长长的狗绳,漫不经心地跟在走走停停、四处嗅探的狗后面;还有人索性解开狗绳,任由它肆意奔跑撒欢。每逢此时,我便远远绕开,满心戒备地留意着狗的一举一动,生怕它忽然朝我扑来。

有一天,我在山坡一块空地处,与一只没拴绳的大狼狗迎面相遇。它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我奔了过来。瞬间我惊恐万状,慌忙后退,冲着狗主人高声吼道:“你快管住它!”狗冲到我近前,竟并无敌意,围着我不停地蹦跳打转、点头摇尾,仿佛碰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我合上因惊恐大张的嘴巴,嘴角轻轻扬起,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这是我长久以来,与狗相处最惯用的办法。

狗的主人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笑着走过来安抚我:“俺家的狗不咬人。”话音未落,大狗忽然直立起身,两只前爪重重搭在我的胸口,温热的喘息直喷在我的脸上。我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谁知妇人笑得更欢:“俺家狗这么喜欢你,怕是你们有缘分呢。”说罢才上前给狗系上绳,强行拉着它离去。我心说,这狗可必须得拴绳遛才行。

要说我与狗的缘分,由来已久。儿时住在城里,平日里很难见到狗。我对它最初的印象,来自电影《小兵张嘎》:鬼子残害嘎子奶奶一幕中,跟随的狼狗朝着无辜百姓狂扑嘶吼。那凶恶的画面,早早在我心底埋下了对狗的忌惮。

真正与狗相处,是九岁时去乡下姥姥家。村里不少人家都养着狗,每次路过各家院门,院里便传出狗的一阵狂吠。村西头有位爷爷,养了一条大狗。爷爷常拄着拐棍,颤颤巍巍走出院子,坐在门前晒太阳,大狗总依偎在他的身侧。大狗通体乌黑,长毛沾满尘土,看着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像葡萄一般透亮;爷爷身穿打着补丁的黑棉布袄,整洁朴素,双眼却似蒙了一层薄雾,黯淡无神。原来,爷爷患上严重的白内障,这条大黑狗,既是他生活里的一双眼睛,更是寸步不离的陪伴。

起初,我和小伙伴只敢远远朝大黑狗丢一块熟地瓜,试探它。大黑狗既不吃,也不叫,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们,眼里藏着警觉与迟疑。爷爷性情平和,喜欢与我们闲聊。他说狗通人性,心里啥都明白,只是无法言语。他还教我们躲避狗咬的法子:若是它离得尚远,便可以蹲下再站起,它多半不敢上前;倘若它已扑到近前,要马上对它露出笑脸。狗最会察言观色,感觉你并无敌意,便不会轻易下口。这套方法,在我后来与狗打交道的过程中,屡试不爽。

城里人兴起养宠物犬,大约是从二十多年前开始的。那时,犬种稀少,“京巴”最为常见。彼时我已结婚生子,在一家国企上班。一次聚餐间,朋友眉飞色舞聊起自家“京巴”的诸多趣事,令我心生羡慕,便开口向他讨要小狗,朋友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不久,他真送给我一只仅八个月的“京巴”幼犬。小狗身形乖巧,毛色雪白柔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镶嵌在小脑袋上。每回遛狗时,它跑起来像一只满地翻滚的洁白毛绒球,可爱至极。不管是下班的姑娘,还是放学的学生,见了都会惊喜地停下脚步,蹲下去逗逗它。

养狗有欢喜,亦有烦恼。小狗刚到家,夜里总断断续续发出呜咽似的叫声,搅得一家人睡不安稳;每天下班进门,我总要先清理满地的排泄物。我向送狗的朋友请教,他说幼犬换了新环境难免惶恐,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得耐心看护,慢慢教它定点如厕。我与妻子整日忙于工作,还要照顾上学的儿子,实在抽不出多余精力每日遛狗、打理清洗它。万般无奈,只养了半个月,我便把小狗送还给了朋友。

如今,城里养宠物犬的人日渐增多,加之外来犬种的涌入,形形色色的狗遍及街巷。

邻居老李家中养了一只灰色泰迪,他告诉我,是已婚女儿花三千元买来的。女儿平日打理生意无暇照料,便送回家里托付老两口照看。我常到老李家聊天,记得第一次见到小狗,它便冲着我汪汪狂叫。老李连忙呵斥它:“糖豆,这是咱家客人,不许这样没礼貌!”转头老李又安慰我:“没事,它不咬人。”我也礼貌性地夸了一句:“这小狗打理得真干净漂亮。”老李感叹说:“它的待遇可比我们老两口高得多。女儿领它去宠物店,除了洗澡、修剪毛发,还得洗洗牙,去一次得好几百块。”说着大家都笑了。

我去老李家次数多了,小狗渐渐与我亲近。有一天,我照常登门,换好拖鞋落座沙发,小狗突然跑过来争抢拖鞋,拖拽间牙齿划过我的脚面,留下两道浅浅划痕,血丝慢慢渗了出来。起初我并未在意,老李却执意拉我用清水冲洗伤口,并硬塞给我二百元钱,嘱咐我去医院接种狂犬疫苗。我曾看过相关报道,狂犬病毒潜伏期最长可达十余年,一旦发病,后果不堪设想。心有余悸,我只得往返医院数次,完成疫苗接种。

若说我被泰迪狗所伤,并非其有意为之,那么后来的一次被狗咬,则完全是狗的主动攻击。那天,我来到一处院落找房主人办事,刚敲响平房门,忽然从门旁的一辆三轮农用车下闪电般蹿出一条小狗,纵身跳起,一口咬在我的大腿上,转身便逃得无影无踪。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我甚至没看清它的模样。好在时值冬日,我穿着厚实的保暖裤,伤口很浅。为稳妥起见,我只得又前往医院,忍痛接种狂犬疫苗。

我被狗伤过,惧意难消,可我从未心生怨恨。狗是最有灵性的动物之一,亦是人类忠诚的伙伴,它们的举动大多出自本能,感到自身或主人遭遇威胁,才会挺身自保。它们情感真诚,心性单纯,喜怒全摆在明面上。反观世人,有些人表面言语温和热忱,背地里却搬弄是非,伤人于无形,这才是最可怕又可恨的。

如今,每当我散步途中遇到狗,依旧会刻意避让,可这段缠绕半生、有暖有惊的尘缘,时时提醒着我:世间万物皆有灵,做人应心存善念,纯粹坦荡,守住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