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9日
杨君
回顾我党的苦难辉煌历程,会想到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比如红军长征。若提及陕北红军,再具体到一位战士井秀山,则知道的人会少之又少。井秀山,13岁就成为陕北少年红军,栉风沐雨征战近半个中国,屡立战功;战斗中被日本鬼子打伤嘴巴,曾长年喝稀食;转业地方后,多年来克勤廉洁为党工作。也许,他与山东、与莱州半生的缘分,也是这里的人们怀念他的直接理由。
参加红军
井秀山,1921年生于陕北安定县张家山乡李家岔村一贫寒农家。父亲井自诚母亲井马氏,育有三男一女,井秀山排行老三。当时,陕北一带刘志丹、谢子长等将领创建陕北红军,被民众称为“闹红潮”,受到广泛拥护,那里也成为中国革命最安全的大后方。1934年4月,井秀山刚步入成年的二哥井秀旺,受当地红军感召去当兵。13周岁的井秀山知道后,当即扔下放羊鞭子,央求父母、缠着二哥,跟着参加了当地的红军。二哥被编到成人连队,他年纪小当了勤务员,被临时编入刘志丹指挥的少年先锋营,从此踏上了革命道路。
陕北一带自然环境恶劣,彼时兵荒马乱,民众生活苦不堪言。红军战士同样困苦,经常无饭吃缺衣穿,没有袜子只能光脚穿草鞋。部分战士每人配发一支土造的小马拐子枪、两颗手榴弹,分不到枪的就拿大刀片。遇一般战斗,规定每人最多打3发子弹,主要靠拼大刀。虽然这是初级武器,但在井秀山看来,拥有它们,就是神圣的红军战士。
那年冬天陕北特别冷,井秀山和红军战士们仍穿着破旧的夏衣。配发棉衣没有指望,刘志丹提出“向敌人要,谁能打胜仗,谁就穿棉衣!”这号召朴素有力,立刻得到战士们拥护,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陕北红军中的少年先锋营,营长最大才18岁,战士都是十四五岁。井秀山有时赤脚赶路磨破血泡,白天强忍着,晚上蒙头闷声掉眼泪,不知不觉又进入梦乡,但他顽强地坚持下来了!
井秀山这些少年红军,在革命斗争中激发出的英勇顽强的精神头儿,很受上级重视。一次战斗,面对国民党一个师的兵力,刘志丹把正面进攻的任务交给少年先锋营。战斗打响不久便缺子弹,少年先锋营就和敌人拼起了刺刀、大刀。他们灵活选择山区有利地形,采用游击战、抱团战,二三人、三四人一个小队对付一个敌人,说打一齐上,说撤同时跑,在主力部队侧翼强力配合下,消灭了4个敌营的兵力,战果辉煌。
1936年前后,红军将领谢子长、刘志丹先后壮烈牺牲,他们出生的安定县、保安县,分别被中共西北工作委员会、中共中央隆重改称为“子长县”“志丹县”以示纪念,使井秀山深受震撼和教育,更坚定了他和战士们敢打必胜的信心。当时,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到达陕北,井秀山随部整编到该师。自此,他先后在红军一军团司令部、十八集团军司令部、新四军八团留守处、新四军第六支队等工作,历任司号员、司号班长、司号排长、司号连副连长等职。他夏不避酷暑,冬不畏严寒,刻苦学习司号技术,练习射击、拼刺等本领,勇敢作战。
1936年初冬,井秀山随少年先锋营南下扩大根据地,西安事变爆发,遂奉命改变路线强行军20多天。他们带着武器弹药,一天走上百里路,磨没了草鞋就光脚走。晚上钻进草堆和小战士们挤在一起抱团取暖睡觉,遇下大雪,早晨醒来发觉盖的草堆上又增加了一床大雪被。他们渐渐适应了这种更为艰苦的生活,不再忧心忡忡。井秀山更要晚睡早起,忠实履行着司号职责,紧束瘦瘪的腰腹,鼓劲吹响嘹亮的号声。
转战华东
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翌年4月,17岁的井秀山在战场上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入党理由写得很简单,就是8个字:“为了打倒日本鬼子!”当时,红军主力已改编为八路军,井秀山随部编入刘伯承为师长的129师,由山西转战河南。1938年,位于河南郑州花园口的黄河决口,致其南岸一片汪洋。井秀山随部蹚水行军、作战10多天,人人脚起水泡皮溃烂,痛痒钻心,仍坚持向东部进发。后进入江苏淮安,沿津浦铁路阻击日军北侵。1944年1月,井秀山任129师的特务连连长,后改称警卫连。不久该师三团一营扼守一座桥梁时,被敌人围困3天,炊事班几次补给干粮都被敌人火力打压下来。在这紧要关头,师部把任务交给警卫连,明确指示只送饭不还击,我方另有火力牵制敌人,让守桥战士吃上饭就是胜利。
井秀山执行命令,他和副连长商定由自己亲率一个排,趁夜晚带上干粮,选有利地形或猫腰蛇行,或匍匐前进。半路突遇敌人迎击,前面6位战士先后中弹出现伤亡,此时如不迅速还击后果不堪设想。“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井秀山当即命令集中火力,不管两侧专打迎头之敌,终于突破缺口冲上桥头成功把饭送到。师部闻讯通过电台,当即对井秀山的临场指挥并英勇完成任务给予表彰。
警卫连完成任务正要下撤,敌方用数倍兵力再行包围。若白天行动也易暴露目标,营部让其利用第二天晚上下撤,井秀山即安排隐蔽路线分三路突围。他借夜光挥刀拼杀勇敢摆脱,三班长也用大刀砍死砍伤多名敌人。为完成这次任务,有战士付出了血的代价,井秀山每当想起就心痛,终生难忘。
至1944年7月,日军面临末日,在多处战场垂死挣扎。他们调集一个师、一个骑兵团,网罗部分杂牌兵,拟从江苏徐州以东运河之西的宿豫县(后称宿迁县)北犯山东。我方安排江苏地方部队独立一、二、三团等阻其北上。此时129师的主力部队已先一步开进山东,其警卫连随师部尚在江苏宿豫,奉命配合独立三团攻打该县的一处日伪据点。
进攻火力刚展开,敌人增援的一个师突然而至。敌众我寡不能硬拼,井秀山为连长的警卫连和三团当即撤到山上诱敌深入。敌军追进约20里时,我方先以炮火轰炸,接着来了个反冲锋,战士们勇猛拼杀,和敌人展开近战直至肉搏。随后独立一团和二团又从左右两翼冲杀过来,一举消灭敌人500余人,余敌夺路逃窜。我骑兵连见状立马追出,又重创逃兵,日伪据点被打掉。宿豫一役,我方以极小代价获得大胜。
在这次战斗中,日寇的一颗子弹击中井秀山的嘴巴,弹头从右腮下部打进,又从嘴巴左侧蹿出,击碎的下颌骨和肌肉组织整体报废。井秀山受伤严重,战友们对他临时包扎抢救,继而转到战地医院施治。结果不理想,他嘴里盛不住汤饭,随时外流口水,容貌严重受损。
井秀山作战勇猛顽强,先后荣立两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
相忍为国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后,部队把井秀山送到当时全国最好的北京协和医院治疗。他以革命战士的非凡毅力,在协和医院打了一场前后6年的“遭遇战”,配合医生治疗,后来,他被评定为国家二等甲级革命伤残军人。
受当年医疗条件所限,井秀山的下巴缺少颌骨,终未能再造,术后的整个嘴巴就是一堆松肉,无法安装假牙,从此失去咀嚼功能,只能靠吞咽稀流质、软食物度日,说话也困难。时年28岁的他面对现实,想到日后的从军戍边、工作生活,心潮翻腾思绪万千。如继续当兵,饮食状况难以应对军人的严酷节奏;如回老家,恐父母难以接受……
井秀山也看到一些战友的伤情,有的双目失明两耳失聪,有的四肢不全高位截瘫,有的记忆失却癔症缠身。他也想到:不到30岁的二哥任骑兵连长时牺牲在马背上;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上到将军下到士兵,成百上千人战死在疆场;红军长征,千万将士伤亡在途中。自己受这点伤已是万幸,党组织又千方百计送自己到北京治疗。想到这些,他心中坦然。
1955年,井秀山转业掖县即今莱州市,先后任县百货公司经理、县供销社副主任。1983年7月离休,享副厅级待遇。
半个多世纪来,井秀山从不居功自傲,总是廉洁自律,克己奉公。对转业后的职务、待遇,只要组织上安排,从未提出自己的特殊要求,唯有尊重和服从。他遇几次上调工资,总认为组织给定的干部17级、工资待遇已不低,总把增资指标让给别人。他去边远基层单位检查工作,尽管因伤就餐不便,也总是自己拿碗掏钱到食堂排队买饭吃。
他的档案在莱州档案馆被编为1号,其履历表上明确记载,曾任新四军第四师参谋长的张震将军是井秀山任排长、副连长和参加抗日四分校学习时的领导和证明人。1977年,井秀山随山东省红军、英模代表团赴京参观毛主席纪念堂,本想借机看望当年带领自己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的老首长,又考虑首长工作忙便作罢,把红军战友的情结深深埋入了心底。
井秀山一生,随红军、新四军、八路军、解放军转战陕西、甘肃、山西、江西、河南、江苏、山东等地。在转业带回的小行李卷里,他认为最珍贵的是一床破损的土黄色薄毛毯,上面仍显漫漶的血迹。这是新四军缴获日军的战利品,曾由军长陈毅部署发给排以上干部的。井秀山视为传家宝,1968年又送给入伍的长子井浩泉,儿子没舍得用,留作全家纪念。
至21世纪初,井秀山的四代之家有19人,人丁兴旺,其中参军入伍的就有8人,党员8人。他一生许党保国的革命情怀,潜移默化影响着一个大家庭。井秀山2006年10月病逝,享年85岁。烟台市委机关报《烟台日报》依规刊登讣告,莱州市为其开追悼会。全市党政机关和广大市民,深切怀念这位转战南北又在莱州扎根的老红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