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供图 孙明浩

编者按

挖掘名人故事，赓续地域文脉，对于赋能“品重烟台”具有现实与长远意义。继开设苏东坡、戚继光等历史文化名人专栏后，本报今起推出清代朴学大师郝懿行专栏。

在中国学术史上，乾嘉学派以精深的考据之学构筑起一座高峰。在这座高峰之上，有一位来自胶东腹地的学者，他便是栖霞人郝懿行。郝懿行一生著述六十余种、近四百卷，如《尔雅义疏》被《清史稿·儒林传》推为清代小学的扛鼎之作，《春秋说略》被纪晓岚赞为“刬尽千秋藤葛”。

本专栏将围绕郝懿行的家学、师承、交游与治学等方面展开，传承先贤“无征不信，知行合一”的朴学精神和独具北方朴学特色的治学路径，重构历史文化名人时代价值，让传统文化焕发时代生机。

乾隆二十二年（1757）七月初六，栖霞城南郝氏大宅，日头正悬，古槐蔽院。一声清亮婴啼，忽地划破庭院的宁静——郝家长子降生了！

男主人郝培元抑制不住心头狂喜，俯身看着襁褓中的婴孩，但见其眉眼澄澈、神态静穆，心头念及《尚书·立政》中“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古训，遂为孩子定名懿行、字恂九，寄望其一生秉守诚笃、九德立身、端方行事。后又取《楚辞·离骚》清雅诗意，为孩子取号兰皋，只愿他如空谷幽兰，不逐尘俗、不染浮华，终身守正求真、崇文笃行。时光荏苒，数十年后，这个孩子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成为了中国清代学术大家。

他，便是朴学大师郝懿行。

一

世间从无凭空出世的学术大家。郝懿行严谨笃学、实证立学、淡泊自持的治学品格，并非天赋，亦非偶然，而是栖霞郝氏三百年家学传承、迭代积淀的必然结果。

栖霞居胶东腹地，群山环抱、水清木秀，这片土地上少见市井的浮躁喧嚣，而斯文气韵代代流淌，滋养着一代代读书之人。郝氏先祖祖籍山西太原，历经数代辗转跋涉、风雨流离，于元至顺元年（1330）定居莱州，明洪武三年（1370），一世祖郝明远再度迁徙，最终落脚山水环抱、风物清嘉的栖霞。

自此，郝氏族人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正式开启了在胶东大地耕读立家、崇文兴文、世代延续的家族篇章。

立足栖霞之后，郝氏先祖确立耕读传家的立族根本。耕田以固本安身，维系家族生计、筑牢立身根基；读书以修身启智，以文脉延续家族精神，以学识滋养子孙心性。数百年耕读并举的生活模式，淬炼出郝氏独有的家族气质。

郝氏族人普遍敦厚务实、踏实笃行，为人处世以诚为本、脚踏实地、体恤乡邻，治学修身务求本源、有据可依、严谨审慎。这种融入日常、刻入血脉的家族特质，为后世郝懿行立足实物、深究本源、摒弃虚论的治学路径埋下深远伏笔。

明末八世祖郝晋，是郝氏家族从“科举仕进”转向“学术传世”的关键转折人物。郝晋天资卓绝、文武兼备，少年深耕经学、善作诗文，以扎实学识与清雅文风闻名乡里。他天启辛酉中举、崇祯戊辰登进士，仕途坦荡、才干卓绝、清正有为，历任多地要职，官至太子太保、勤襄伯，是晚明政坛兼具实干能力与学术素养的重臣。

历经明末清初的世事淬炼、心性沉淀，郝晋于顺治四年托病归隐故里，远离宦海纷争、隔绝世俗喧嚣。他在栖霞故土修筑大宅、搭建藏书楼，终日校勘典籍、整理文史、考辨旧说、潜心著述，以余生深耕学问、涵养家风、重塑家族文脉。所著《丸啸斋集》留存大量文史考辨、读书感悟、乡土见闻与治学心得。

自郝晋归隐治学、重塑家风之后，郝氏家族打破“唯仕途论”的狭隘桎梏，确立学重于仕、以学传世、以文立家的全新门风。他以半生世事浮沉的通透格局与超越时代的文化自觉，扭转了家族追逐世俗功名的价值取向，将潜心治学、深耕典籍、实证求真、修身立德定为家族传承核心。正是郝晋奠定的实学根基，让百余年后的郝懿行得以挣脱清代空疏学风桎梏，深耕实证朴学，终成乾嘉学界一代大家。

二

郝晋开创的实学门风，经由郝懿行四代直系长辈的言传身教、接续深耕、层层沉淀、代代传承，最终烙印在他的血脉与心性之中。曾祖的兼容视野、祖母的坚韧自律、父亲的思辨开明、母亲的温润涵养，家风力量相辅相成、刚柔并济，塑造了郝懿行严谨踏实、独立思辨、持之以恒的治学人格与开阔学术格局。

郝懿行的曾祖郝倬，是郝氏家风从仕宦浮华转向平实笃厚、从功利治学转向实用求真的关键过渡人物。他一生淡泊仕途、不逐名利，在乡间以敦厚向善、乐善好施闻名，虽终身布衣，却以德识品行广受乡里敬重。

郝倬最可贵之处，在于拥有远超时代的治学视野。清代正统士林固守经学正统，鄙薄民间杂学、乡土技艺，将田野实用之学视作末流。郝倬打破这种学术偏见，凡有益于民生、可资考证、能够济世致用的学识，皆悉心搜集、系统整理。晚年深耕史书、深究民间医术，遍历栖霞乡野、走访耆老，搜集散落民间的偏方医案，编撰《医方便览》，系统留存濒临失传的乡土实用学识。这种兼容百家、立足田野、务本致用的治学理念，让郝懿行自幼跳出学界壁垒，敢于贯通经典与乡土、融合雅学与民俗，为其深耕博物、农学、训诂之学筑牢家学根基。

郝懿行祖母张氏，出身莱阳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心性坚韧、明识大体。《栖霞县志》记载，二十五岁丧夫后，她独自承担家族重任，上侍年迈公婆、恪尽孝道，下育三岁幼子、悉心教养，在礼教森严、生计艰难的时代，以柔弱之躯撑起整个家门，勤俭持家、任劳任怨。

在教育后人治学方面，她严苛有度、持之以恒，深知少年治学重在根基、贵在心性。无论寒暑风雨、四时更迭，她日日督促幼子求学课业、温故知新，数十年从严治学、终身不怠的家教传统，代代相传、浸润后人，让郝懿行养成甘于清寂、沉心深耕、不为外物所扰的治学定力。

塑造郝懿行独立思辨治学思维的，是他的父亲郝培元。郝培元一生淡泊世俗应酬，不恋官场浮华，他所著《梅叟闲评》《灌园小史》，凝练治家、修身、劝学的人生真知。在世俗偏见固化的时代，郝培元不盲从定论、不随波逐流，敢于突破固有认知、理性辨析事理，具备难得的独立思辨精神。这种不迷信权威、不固守成见、客观求真的思维方式，深刻影响了郝懿行，使其治学敢于质疑古注、跳出书本桎梏，以实证辨析义理、以田野佐证经典，形成独树一帜的治学思维。

母亲林氏则以温润品性滋养郝懿行的心性格局。她出身贡生世家，性情温良、慈惠勤俭，与严苛治学、擅长思辨的郝培元形成严柔互补的教育合力。父亲锤炼了郝懿行学术严谨与求真思辨，母亲涵养其宽厚品性与平和心性，让他自幼心无旁骛、隔绝纷扰，专心沉浸典籍、深耕经史，最终兼具治学的较真笃实与为人的温润纯粹，成长为德学兼备的学界人才。

三

自懵懂记事起，郝懿行便浸润在最真实、最鲜活的胶东乡土民生之中。

他见证了族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完整农耕节律，亲身感受四时农事的更迭变迁、节气物候的细微变化。身处山野海滨之间，他近距离接触胶东山海物产、草木虫鱼、农具器物、四时风物、季节流变。日常聆听乡邻闲谈，又让他熟知淳朴的乡言方言、民间掌故、乡土民俗、市井百态、民生疾苦。

这些典籍未曾详载的鲜活见闻与实践经验，是书斋空想无法企及的学识宝库，构成了郝懿行一生治学的实证根基。

郝懿行的童年，始终与书斋为伴、与典籍为邻。在同龄孩童肆意嬉闹、奔走玩乐的年纪，他早早端坐书房潜心求学，身形未及书桌高大已开蒙识字、诵读经典，年少通晓儒理、熟读经书。

不同于寻常学子读书只为功名，郝懿行的求学始终秉持纯粹的求知本心，以探究真知、厘清本源为目标。

他的求学之路，兼顾书斋研读与田野求证，知行合一。年少的他常驻足田间庭院，对着草木虫鱼凝神沉思、细致琢磨，深究形貌习性、名号源流，生出诸多贴合实物、贴近自然的真切疑问。这些跳出书本局限的思考，时常令长辈难以解答，却早早彰显了他异于时人的学术禀赋。

年岁渐长，他跟随父亲系统研读经史子集、深耕儒家经典。乾嘉年间，多数士子困于八股程式，治学唯求应试功名、拘泥字句义理，鲜有深究典籍本源、实物本貌者。郝懿行不随世俗，治学不唯应试、不逐虚名，执着于贯通典籍文字与世间实物，厘清古名词义对应的风物本貌。

祖辈的家风濡化，筑牢了郝懿行的治学心性与学术格局，而郝氏家族累世同居、共耕共学、宗族共治的聚居模式，为其学问注入了鲜活的乡土内核，使其彻底区别于同时代闭门著书、空谈义理、脱离现实的书斋学者。

扎根乡土、躬行实证的独特治学底色，让郝懿行在乾嘉朴学诸家中独树一帜。其学问兼具书斋考据的精深严谨与田野乡土的鲜活气息，贯通上古经典微言大义与民间万物真实本貌，打破书斋与田野、雅学与民俗的壁垒。

乾隆五十五年（1790），尚未及第入仕的郝懿行就完成了农学专著《宝训》的写作。其学术范式，既是胶东地域文脉的巅峰绽放，也是中国北方耕读世家以学传世、以德立家的典范，为清代朴学发展、传统训诂考据与名物研究留下了珍贵的学术积淀。

郝懿行终其一生深耕朴学、实证求真、贯通古今、兼容雅俗，其学术成就绝非个人天赋的偶然迸发，而是郝氏三百年耕读家泽代代滋养、累世家风层层淬炼的必然成果。从明初耕读立家扎根胶东，到明末郝晋革新学统、奠基实学，再到四代长辈刚柔并济、濡化育人，郝氏家族绵延不绝的家脉文脉，最终沉淀为郝懿行“无征不信、知行合一”的朴学底色。

相较于江南考据学派偏重书本文献、字句训诂的治学路径，郝氏家风孕育出的乡土视野、实证思维与务实品格，补足了清代北方朴学的学术短板，为乾嘉学风注入了扎根大地、贴合民生、贯通民俗的全新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