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国瑞

一

初夏，中午时分，明晃晃的太阳不紧不慢地照射在川北阆中古城里，嘉陵江边、锦屏山下的阆中像一个骨骼清奇、慈眉善目的仙道，半眯着眼睛，在微甜的江风中，享受着和煦阳光的温情。

我们一行人在阆中逗留了48小时后，正拖着拉杆箱匆匆走在铺满青石板的街道上，箱轮与地面相碰，发出哗哗啦啦的动听声响，像是给午间小憩的古城奏响催眠曲。走在石板路上，听着悦耳的声响，眼前闪现的是阆中奇异的景象和事物，心中是无数的已知和未解之谜。

其实，阆中在我心中已经很久了，而且是谜一样的存在，这也许是从那个阆字开始的。起初，我并不认识这个字，查了字典方知道它的读音为浪。循此查去，《说文解字》云，“阆，门高也”，又说“圹地为阆”，这个高和圹便成了我想象阆中的指向。后来，不知在哪个材料上看到，古代嘉陵江称阆水，城被阆水环绕故名阆中。也见过诗意的描述：“明镜三面抱城郭，四围山势锁烟霞”。还有杜甫也曾到过此处写下《阆水歌》：“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这三面环水可以想象，可四面全被大山包围又该是什么样子。还知道这里是三国时张飞的驻防之地，并在此被害，落得身首异处……现在可有迹可循？越是不解不知，越是觉得神秘，而越神秘越就想去探个究竟。

这次，终于如愿以偿。

古城里不准机动车通行，连自行车也没有，我们不必有被车撞的担忧，放松自在地穿行在大街上。道路都是直南直北、直东直西，整个古城宛如一个方方正正的棋盘。据说这样大气的城市骨架是唐宋时期搭起的，千百年来，人们就在这个框架里拆拆盖盖，棋盘却从来没有推翻过，这还真是千年一张图。古城里道路都不算宽阔，但都是青石铺路。每块石头约有1米长、50厘米宽。历经岁月洗礼的石头，略显凹凸不平，但块块洁净，像是刚刚洗过的脸庞。沿街大多是不太高的一层瓦房，偶尔也有二三层的，但都排列整齐，使街道看去十分规整。沿街房屋都有出挑檐廊，夏日遮阴，下雨防淋。这种大出檐的建筑我在瑞士苏黎世见过，在日本的大阪见过，在香港也见过，要讲历史，这里的檐廊应是更早吧。街道两旁的房子都是敞开的店铺，招牌、幌子做得都很大、很夸张，也精美，最多的是张飞牛肉、保宁醋、开花馒头，其余各种食品、工艺品琳琅满目，眼花缭乱。偶尔可见商贩挑着担子，里面装满紫亮的樱桃和黄澄澄带着绿叶的枇杷，他们慢悠悠地走，但不吆喝。许多门面用木雕花装饰，楼窗也有镂花，虽有些陈旧，依然美艳如初。门楼多有屋檐起翘，门板上不少人家绘有门神，是秦琼和尉迟敬德，虽姿态有异，色彩不同，但俱威风凛凛，神气十足。因沿街房屋大都为明清所建，透着明清的肌理和气息。走在这没有汽车尾气和喇叭声的古城里，你自觉像是走进了明清时光，仿佛也找到了一份古人的沧桑。

我来时想寻的张飞庙就掩映在这片明清房屋丛林里，坐落在市井街巷中。

二

在中国人心中，张飞是一位长坂坡大喝一声，吓退曹兵的虎将，但这里的老百姓却公认他是一位能文能武的儒将，不但丈八蛇矛抡得滚圆，而且善书法，能绘画，至今庙里还有他的书法石刻碑。张飞还是国丈，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刘禅。阆中百姓已把张飞敬为神明，为他筑坟修庙，至今已有1800年的历史。

现在的张飞庙大致是在明清之际形成规模的。古朴庄重的大门上悬挂着流沙河手书的“汉桓侯祠”几个大字，两边分别是灵武冠世和大义千古的匾额，表达着对张飞的崇敬。往后是肃穆的三进庙堂，最后面便是张飞的安葬地，坟体为巨大的汉砖所砌，墓冢之上，古木葱茂，风吹树叶，声声入耳，不禁让人想到“伐吴未克身先死，秋草长遗阆地愁”的诗句，心生戚然。奇怪的是，古冢之上所有树木，皆无树头，连从来都直冲霄汉的柏树，也是没有主干，而横逸出许多枝杈。据导游讲，当年张飞被害后，队伍里的两个部将割下了张飞的头颅，带往东吴，这里埋葬的只是张飞的身躯，所以坟上的所有树木都没有树头。难道是真的吗？我的心中又生猜疑。

闲步中，又一座威严十足的建筑出现在眼前，上书两个庄重的大字“贡院”，这让我十分奇怪，贡院是选拔进士的庄严考场，是明清省级政府才会有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县级的地方呢？原来，清时这里曾一度是省督府所在地，故在此建立了贡院，至今已有300余年历史，是全国少有保存较好的古代考场。

徐徐而进，依次由龙门、号房、誊录所、阅卷厅等组成。占地广大，昔日气场似仍存在。有趣的是，在防弊展览里，竟见到一件内衣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据说这上面写的是应考的文字，答卷时，可以偷看。这真是货真价实的“文化衫”啊，现在市场上大行其道的文化衫该不是从此找到的灵感吧。

不经意间，在琳琅满目的店铺中，竟发现了一座不大的门楣，上书袁天罡故居。袁天罡是唐太宗的御用术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让我着实大吃一惊。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与众不同的是天井里有一个椭圆的石缸，缸体上布满了青苔。穿过天井，就是一座精雅的二层瓦房。据说袁天罡从长安来到遥远的阆中，是因为他观天象，发现了这里的龙气，唐太宗派他来斩断这里的龙脉。他看中了这里异乎寻常的风水，决计在此安家。他的徒弟李淳风也对此地情有独钟，决定也在这里安家，他们都把自己的墓地选在城南的山坡上，这就是现在的天宫院。两人在此过得逍遥自在，兴致勃勃，思路大开。他俩用文字配图的形式，一幅画、一段箴语再加一首诗，一共60象，写成《推背图》一书。

是时，李淳风兴致极高，一口气推演了2000多年，到了60象后，还想推演下去，袁天罡推了推他的背，说：“天机不可泄露，还是就到这里吧。”因此，60象便有了《推背图》的名字。

听着，有些玄。世间总有无数的未知、未解之谜，让我们努力探寻这些未知，还是不要匆忙地做结论吧。

早就知道《太初历》是汉代落下闳创立的，中国的春节就是根据太初历设立的。二十四节气也是他确定的。来到阆中才知道，落下闳就是阆中人。他在这里手扶浑天仪，不惧寒暑，日夜观察天象，终于制成极其精准的《太初历》。为了纪念这位奇人，天上的一颗小行星被命名为“落下闳星”。落下闳之外，三国时这里出过周舒、周群、周巨祖孙三代天文学家，西汉还出过天文学家文孙父子。为什么在这样偏远之地出了这么多天文学家，为什么春节从此始发？

三

不觉在阆中度过了40多个小时，解开了一些心中之谜，却又有了新的不解之谜，心有不甘。有道是登高可以望远，决定抓住还有的半天时间登上城中央的中天楼看看。

中天楼位居城中心，楼高三层，斗拱飞檐，气势恢宏。从高处向下看，屋顶青瓦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细雨中的青瓦闪着油亮的青光，无数高高低低的青瓦屋顶像是大朵大朵、大片大片的乌云降落在阆中的土地上，气势磅礴，如乱云飞渡，又似万马奔腾，铺天盖地。那些在地面行走的街道，此时恍若一条条细绳，穿插其间。那一座座四合院围出的天井，空中看去，成了名副其实的房中之井。

站在中天楼上细细观赏，那由一片片青瓦组成的云，沥沥雨中似在不断地扩大，又似在慢慢地飘向远方。是阆中的那些不解之谜让这青瓦之云也充满了神秘感，而那很多的不解之谜正悄悄隐藏在瓦片下，让你迷离丛生。

也许楼还不够高，不见心中的锦屏山，不见梦中的嘉陵江，决定奔向更高的华光楼。

这是一座清代的建筑，造型古朴，高耸入云。楼层很高，而楼梯陡峭，楼梯宽不到二尺，只能供一人上下。看着又高又陡的楼梯，有些发怵，但为了那山那水，还是壮着胆子，手脚并用地爬到顶层。正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烟带月碧于蓝”，晚唐诗人李商隐笔下的景色，历经千年依然如故。近观，四围的房顶青瓦层层叠叠，如云似雾把楼阁托起。稍抬眼帘，嘉陵江水波澜不惊，江水碧绿，明亮耀目，像一块巨大闪亮的翡翠顺流而下，直抵你的心窝，让你心惊又心醉。忽有一只轮船，疾驰而来，撞破翡翠，让碎银撒落江中，江岸两侧树丛的万千飞鸟也被惊起，骤起的鸟声合鸣，播于江天，顿时让人兴奋起来。再远些，一个个如碧螺簪的山头，勾勒出一带山脉，名为锦屏山，其实也是绿为主调，那绿伴水而生，故而绿得娇嫩，绿得鲜亮。这样的地方吸引了古今无数名人前来观光打卡，李白、杜甫、陆游等一众大咖都曾在此留下不朽诗篇。楼上的一副对联真是道尽此处的美妙：“屏山当户丹青城廓放翁诗，字水绕城烟雨楼台道子画”。写得好，华光楼下，嘉陵江边，还有放翁诗、道子画。

可是，在电视中和图片里的阆中四面山在哪里？三面水在哪里啊？问了一下路人，告知需要登上锦屏山的文笔塔才能见其全貌，快到了集合出发的时间，我还有那么多不知之事，不解之谜，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与朋友柳新华君急匆匆跑向城外，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加着油门直冲山顶。雨大起来，雨点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司机是个热心的阆中人，他说，不用担心，我有伞，送你们到观景台。

急匆匆站在了观景台上，瞬间，就撞入了仙境：烟雨迷蒙中，地面那片绵延不断的青瓦，已漫漶成融为一体的浓墨，墨呈圆形，酷似太极，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四象俱全。这正是阆中城的所在。据说，为袁天罡当年所规划。嘉陵江浩浩东来，波光浩渺，如一条仙女舞出的轻柔的白色绸带，自西向南，由南向东，再折身向北地潇洒而去，轻轻兜住了阆中。四面的青山则意气风发地把这江与城遮围其里，让外气不可轻侵，祥瑞之气不会流走。烟雨里，四面青山呈现黑黝黝的颜色，森严不可侵，如一条巨龙盘踞城周围。那电视中山环水绕的盛大景象终于呈现于眼前。这天造地势，四山为幕，一江绕城，真乃天下奇观，可谓天赐之仙境。

此时，凝目天上地下，城外城中，在古城中所见庙、院、故居、名人逸事都涌上心头，感慨良多，正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有一方的文化，前后想想，在阆中见到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谜，无不与这方奇丽的山水有关啊，正是这样的地方才留住了袁天罡、李淳风，才产生了落下闳……至此仿佛是找到了谜底，终于解开了一些心中之谜，仿佛是一个梦醒了，心中颇觉畅快，可是还有一些新的谜又栽在了心里，一个新的梦开始了，为了梦醒，明年还是要来的。其实世间大致如此，总有解不开的谜，解不开不等于不存在，别着急否定，也别忙着肯定，留给时间老人和实践去解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