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渔火

2026年08月25日

石爱云

回长岛小住,晚上就近沿海滨路的西海岸散步。港湾宁静,清凉咸鲜的海风轻拂周身,消散了白天的暑热。堤岸下,海水涌动,绵柔如母亲轻拍婴儿。一切熟悉又亲切,恍若走回大海陪伴度过的童年、少年时光。只是,岸上蜿蜒烁亮的灯光,把从前和现在清清楚楚分隔开来。

那时候夜色里的海边,没有如今这般璀璨明亮。几盏路灯,昏黄暗淡,微弱的光昏昏欲睡,更不能探到海里。让大海和海岛生动起来的,是墨色海面上游走的点点渔火。幽暗的海因渔火,有了光,有了暖,也有了诗意。

之前我和几个岛上年轻人说起渔火,他们马上想到课本里“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诗句,也知道渔火是渔船上的灯火,但现实中没有看见过。长岛当年荧荧渔火占满海湾的盛景,他们甚至没有听说过。

上世纪八十年代,捕捞旺季春秋渔汛期(秋天对虾汛),各地渔船纷纷奔赴渤海渔场。渔船添加供给、售卖渔获或是躲避风雾时,海滨路的鹊嘴湾里便汇聚了上百条,多时几百上千条渔船。包括长岛本地和来自蓬莱、龙口、福山、荣成、牟平等地的胶东渔船,旅顺、大连等地的辽宁渔船和从秦皇岛、塘沽等地来的河北渔船……宁静的海湾动了起来,船帮挨船帮,船头接船尾,回响着南腔北调的方言。从船舷上印写的船号前缀“鲁长渔”“鲁蓬渔”“辽长渔”“辽大渔”“冀黄渔”……可分辨渔船归属地,可知道船上船员口音来自哪里。

海湾停靠的渔船,多是机帆船,从里排到外,一眼望不到头。夜色落下时,船头马灯次第点亮,点点微光聚成一片浮动的渔火。大海亮了,整个岛屿也被点亮。顿时,繁华启幕,热闹非凡。

我下晚自习骑车回家路过泊船海湾,常和同学半路下车,站在咸湿的海风里看光景。平日岛屿安静、海湾宁静,这突如其来的光影浮动、海上繁华着实叫人激动。高低不一、明暗交错、起伏摇曳的暖黄灯光,由近及远铺满一面大海,像天上落下了一湾星辰。

初识“渔火”二字,在古诗里。渔火摇曳,自带诗意,屡屡入诗。如:“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十里横塘送晚晴,参差渔火照人行。”“红树间疏黄,秋山正夕阳。野人随晚渡,渔火满寒塘。”

诗里写的是南方江河之上的渔火,意境温婉清幽,满是山水之间的闲愁。而我们看到的渔火,是苍茫大海上的人间烟火,裹挟着海风、咸腥、潮声,陪伴着渔民与风浪相持的岁月、海上谋生的奔波。

长岛北五岛人靠渔业为生。明清风帆时代,渔民们就开始使用帆船大瓜篓征战大海,延续至民国、新中国成立之初。为了生计,除了附近渔场,渔民扬帆到了更远的海域,最远到过朝鲜西海岸渔场。

海上不可预知的险恶随时会降临,渔民们全凭运气和经验博取生计,就像他们自己说的,脑袋别在裤腰上。可以想象,黑暗孤寂的夜晚,漂泊在深海大洋的他们,会思念亲人,会期许鱼虾满舱,也会恐惧未知的风浪。船头那盏晃荡在风浪中却无所畏惧的渔火,无疑会抚慰他们的思念,温暖他们的航程,鼓舞他们的斗志。

“宁上南山去当驴,不下北海去打渔。”一句海岛俗语,道尽了渔民在大海上谋生的艰辛不容易。

我生长在以农业为主的南长山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为了多业发展,把劳动力分成三个队,农业队、养殖队(近海养海带)、渔业队。渔业队的人最少,也是最辛苦最危险的。渔民出海放毛网(捕捞小杂鱼)当天可回,放流网(捕捞鲅鱼、鲐鱼)的时候要在海上过夜。

还记得出海几天才回来的叔伯们的样子,头发蓬乱,两眼通红,皮肤黑红爆皮,被海水泡硬的衣裤泛着灰白盐渍,周身散发着挥发不掉的浓重鱼腥味儿。海上作业的艰辛可见一斑。渔民家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成天提心吊胆,最揪心的是,海上突然刮起大风、起了浓雾,渔船却迟迟没有归岸……

村里渔业队打的鱼,多数卖钱交大队集体,只有极少数大队当福利分给社员,一年仅一两次。那个年代的人淳朴正直、大公无私,没有谁会从渔船上私带鱼虾回家。渔民的家人和其他社员一样,吃鱼也去驻扎在“枯孔”(音)的日照卖鱼场买。

春秋两季,约定俗成,周边几个村的男女老少挑担拐篓儿,相互招呼,结伴去“枯孔”买鱼。“枯孔”就是现在的连城村。据说连城村古称“呼夼村”,村名来自一千多年前的唐王征东时,估计和现在的南城、北城同期。后来可能一些不识字的人把“呼夼”读音误读误传,最后变成“枯孔”。其实,1928年“呼夼”就改成了“连城”,可直到八九十年代岛上人还称“枯孔”。

“枯孔”湾停泊不少渔船,有长岛当地的,最多的是日照船。“枯孔”成了日照渔民的基地,年年在此待上很长时间,打的鱼多数在这里售卖。岛里人背后叫日照渔民“日照猴儿”,虽然不文明,但心眼实诚的岛上人没有恶意,是羡慕、夸赞他们做买卖头脑灵活聪明。

我跟着奶奶去买过几次。卖场里卖的是小杂鱼,毛扣(黄鲫)、青鳞子居多,鱼堆成了小山,新鲜得闪着银光,随便大家自己挑拣。渔民们面容疲惫不修边幅,腰间一根麻绳捆着破旧棉袄,手拄大铁锨斜靠一边,人恹恹的,眼神却依旧犀利,紧盯鱼堆,不时用渔民特有的沙哑嗓音吼上一嗓子,提醒大家脚下不要踩了鱼。

当炊烟在晚风中升起,从海岛人家飘出来铁锅熬鲜鱼烀玉米饼子的鲜香味儿时,海上一盏一盏渔火又亮起来了。有村里渔业队的,有各地过往的,也有那些日照人的。那时候,忙碌讨生活的人们也许忽略了辛苦的打鱼人,但很多年后仍然会记得他们亮在海上的渔火。

在长岛工作时,我曾经带队下岛征集海岛的妈祖传说故事。很多老渔民栩栩如生讲述了亲身经历或是听来的妈祖赐灯的传说:渔船夜里在海上遇到大雾,找不到航向,船主人心里默念妈祖保佑,前方就出现一盏红色小灯,他们跟随灯光走,天亮就到了海岸。同行的同事说,他们会不会看到的是另外一条船上的渔火,跟着那条船靠了岸。他说的也许有道理。其实,妈祖赐灯本来就是渔民心中一盏永不熄灭的渔火,妈祖和渔火都是搏击沧海靠海吃饭的渔民们虔诚的信仰。

那几个和我聊渔火的年轻人,讨论起为什么长岛现在看不到当年那样的渔火了。一个女孩儿说,我上网查了,有几个原因,比如渤海渔业资源的衰退、渔获交易模式的改变、渔业产业转型、渔业政策的规范化等等。大家点头赞同。这时一个男孩子说,即使现在有渔船在长岛海湾走过或停留,现代装备的船上不会在船头挂光线幽微、灯光朦胧的煤油灯吧?船上锃亮刺眼的照明灯,是不是已经不算是传统意义的渔火了?

西海岸边,海风依旧,海水依旧。对比从前,多了岸边一排排璀璨漂亮的装饰照明灯,把海岛装扮得现代洋气。时代往前走,总要在身后留下一些东西,就像船上泛着暖光的煤油灯渔火,已经成了人们记忆里的美丽画面。身边走过几个看大海夜景的游人,他们几人知道,这个海湾里曾经的渔火有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