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5日
姜惠泉
前些日子读书,撞见“捯地瓜”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整个人倏地就被拽回了童年。
我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那辈人,对“苦”字有着刻进骨头里的体会。吃饱穿暖,便是儿时最滚烫的念想。烂了的地瓜,母亲拿刀剜去黑斑,扔进锅里煮熟,那些削过的地方还洇着深褐色的印子,可舀进碗里,照样是我们填肚子的救命粮。
地瓜这东西,命贱,好活。一垄一垄插下去,不必怎么费心伺候,秋后刨出来,便是上万斤的收成。生啃,脆生生的甜;蒸熟了,软糯糯的香;切成薄片晒干,能存上一整年;磨成粉,能做糊糊、能酿酒,连那扯不断的蔓子,也是牲口的好草料。在人人勒紧裤腰带的年月里,地瓜就是一家老小的命根子。
“捯地瓜”这活儿,正是被那样的日子硬生生逼出来的。那时节,村里还是集体生产队。秋收一到,地瓜地里便热闹起来——不光是男女劳力齐上阵,连半大不小的孩子、腿脚尚健的老人都出动了,像打一场非赢不可的仗。
出地瓜前,先得割蔓。十几个人一字排开,人手一把镰刀,贴着地瓜蔓的根部一割,再顺势往怀里一带。割下的藤蔓缠缠绕绕,越卷越粗,远远望去,像一条条青绿色的长蛇,懒洋洋地卧在田垄上。
蔓子清完,原先被浓绿捂得严严实实的土地,豁然敞开了胸怀,露出底下齐齐整整的地瓜垄。
真正的活儿这才开始。男人们舞起铁锨,沿着地瓜垄一锨一锨地翻,锨刃轧进土里,往上一撬,一墩墩胖墩墩的地瓜便破土而出,重见天日。等大人们把明面上刨出的地瓜一车车运走,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和老人便登场了——拎着铁锨,挎着柳条筐,去“捯”那些被遗漏的零碎。那时候我个子还没有铁锨高,也学着大孩子的样,一脚踩锨,一手扶把,把自己塞进队伍里。
说是“捯”,其实就是把别人翻过的地再倒腾一遍,像篦子梳头,不放过一丝一毫。那些力气大的孩子,一锨下去,土块炸开,半截地瓜露出白生生的肉,他们眼疾手快,弯腰一抄,便扔进筐里,几步就是一墩。轮到我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铁锨在我手里重得像生了锈的秤砣,扎进土里,使足了劲往下踩,锨刃却只陷进去半指深;再一撬,土块懒懒裂开,什么也没有。一上午过去,人家筐满了又倒,倒了又满,我的筐底还露着缝,空落落的。旁边一位大爷看不过去,凑过来指点:“小子,别直着下锨,斜着扎,贴着垄帮子走。”我照他说的试了几锨,果然翻出两三个拇指粗细的小地瓜,捏在手里凉丝丝的,心里却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有一回,我们几个人正埋头苦干。我翻起一锨土,看到一个小地瓜露了头,赶忙弯腰去捡。就在那一瞬间,同伴的铁锨不知怎地脱了方向,正正磕在我的眉毛上。我“哎哟”一声,手捂住眼睛,血立刻从指缝里渗出来。同伴吓得把铁锨“哐当”丢在地上,几步蹿过来,手伸到半空想碰我的眉毛,又缩回去,磕磕巴巴地说:“没……没什么事吧?我不是故意的……”血淌下来糊住了左眼,我拿袖子一抹,看见他眼圈都红了,倒像是我吓着了他,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不就破点皮嘛。”他还不放心,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非要替我按住。那手绢上还沾着地瓜浆,黏糊糊的,我也没嫌弃,就那么捂了一下午。
回到家,自然不敢声张。母亲还是眼尖,一眼瞧见我眉上的伤,脸色都变了:“这是怎么了?”我只好一五一十招了。她听完,长吁一口气,伸手轻轻拨开我的头发看了看,嘴里念叨着:“幸亏没伤着眼,往后千万要当心啊!”
后来,地分了,各家种各家的。粮食囤子一年比一年满,灶膛里的火也越烧越旺,白面馍馍成了饭桌上的常客。地瓜还是有人种,却不再是锅里的主角,倒成了偶尔尝鲜的稀罕物。至于捯地瓜那活儿,再没人去干了——谁家还缺那几个漏网的地瓜呢?倒是有一年秋天回村,看见几个城里来的孩子,拿着小铲子在地里瞎刨,刨出块地瓜便大呼小叫,像是挖着宝似的。我站在地头看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如今的我,站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偶尔也会恍惚——从那个靠地瓜活命的年代走到今天,不过短短几十年,却像是隔了一重天。我们这些在田地里捯过地瓜的人,亲眼看着脚下的泥土一寸寸变成了柏油路,亲历了这片土地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每回照镜子,目光落在左眉那道浅浅的疤痕上,总会有片刻的出神。它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把那段岁月,妥帖地盖在了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