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5日
张凤英
今天收拾旧书,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厚厚一叠泛黄的信纸。我坐在满地书堆里,一封一封看下去,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这是三十多年前,我和父亲之间的通信。父亲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都苍劲有力,像是在信纸那头使劲跟我说着什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刚嫁到烟台,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却硬撑着不肯认输的日子。
远嫁女儿想家了
尊敬的父亲:
您好!我离开家已经十四年了。这十四年里,我一直忙着找自己的人生方向,说实话,真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可是今天下午,我特别特别想家。原因说起来有点好笑——我跟张行健吵架了。
为了什么吵呢?现在想想,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具体是什么我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我很生气,他也很生气。您知道的,我嘴不饶人,吵架这事儿从来没输过。张行健一米七八的大个子,往那儿一站挺唬人的,可他嘴皮子不如我,就是说不过我。我把他驳得哑口无言,心里还挺得意。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回了婆婆家。
您能想象吗?一个大老爷们儿,跟媳妇吵了架,跑去找他妈了。天底下只听说过小媳妇受了委屈回娘家诉苦,谁听说过一个大男人跑回妈妈那儿告状的?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就哭了。不是因为他走了,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娘家可以回,我没有爸爸妈妈可以诉苦。我一个人从外地嫁到烟台,来到婆婆家门口,连个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没有啦。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远嫁女”。不是距离远,是心里没着没落。
第二天他回来了,我看着他,没哭也没闹,很认真地说:“你是不是把咱俩吵架的事儿跟你妈说了?你一个大男人,学什么不好,学回娘家告状?”
他低着头不说话,脸都红了。
我接着说:“这里是你的老家,但你不能这么矫情。你要是想把事情闹大,想让你家亲戚都知道,想让你妈掺和进来,那我也不是怕事的人。大不了咱们离婚,凭我的本事和条件,另找一个比你强的不难。我跟谁过,都会是个好妻子。你要是不珍惜我,我现在就走。”
他听完,反倒笑了,说:“我一进我妈家门,就被老母亲骂了一顿。我妈问我来干嘛,我说跟秀泉吵架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说我一个大男人没出息,两口子吵架还跑回家,像什么话。我妈说了,你一个人嫁到咱家来,不容易,我要是不知道心疼你,我妈她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委屈,是没想到婆婆这么明事理。
他把我搂过去,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吵架那事儿我认错,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你得说到做到。
亲爱的爸爸,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让您操心,是让您放心。您的女儿不傻,有脑子,有办法,遇到的婆婆也不是糊涂人。遇到的事情,都在我的处理能力之内。我会在战略上藐视困难,在战术上重视困难。您就放心吧。
随信寄去六十块钱。我虽然到了婆家这边,但报答您和妈妈的养育之恩,这事儿我永远不会忘。
祝爸爸妈妈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女儿秀泉
父亲的回信
女儿:
你好!见信如面。
你的来信我和你妈妈都看了。说实话,你到了烟台,我和你妈最担心的就是你想家。以前你们在河南,虽然也离家不近,但毕竟是你熟悉的地方,我们不那么担心。可到了婆家的城市,逢年过节,看人家一家人团团圆圆,你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再加上你说的这件事,确实是我们没想到的。
不过还好,你自己把事情处理了。这说明你有智慧,这也是经营婚姻的本事。女儿你记住,婚姻是需要经营的。两口子过日子,不是光有感情就够了,还要会处理矛盾,会化解危机。俗话说“相夫教子”,我觉得不光是伺候丈夫、教育孩子,丈夫也是要“调教”的。当然不能像教育孩子那样,得用智慧,得动脑筋,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你从小就聪明,又学过管理,爸爸相信你有这个能力管好自己的家。你只要足够爱这个家,足够了解你丈夫和你儿子,你就有办法。爸爸不多说了,那六十块钱收到了。你放心,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爸爸都相信你会孝敬父母的。
祝一切顺利!
父亲亲笔
1985年9月3日
后来的事
说来话长,婆家那边,我慢慢学会了怎么相处。
婆婆是个明白人,我敬她一尺,她敬我一丈。大伯子、嫂子那些人,能帮的帮一把,帮不了的也不硬撑。时间长了,大家摸准了彼此的脾气,反而好相处了。
张行健也慢慢长大了,不再动不动就跑回他妈那儿去了。他后来当了教务处主任,工作忙起来,反倒是我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我结婚三年后的中秋节,父亲第一次来烟台。他站在我家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大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闺女,你还记得你第一封信里写的吗?你说到了这儿才知道什么叫远嫁。”
我笑了,说:“记得。可现在我觉得,有爱的地方就是家。”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我那年三十出头,脸上已经没有了离开父亲时的青涩。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欣慰,还似乎有一种“我闺女长大了”的感慨。
那个中秋节,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婆婆一家也来了,加上我父亲和妹妹,三家人凑在一起,口音各不相同——烟台话、河南话,还有我妹妹学了一半的烟台话,七嘴八舌的,热闹极了。我婆婆拉着我父亲的手说:“老哥,你放心,秀泉在我们家,不会受委屈的。”
夜深了,人散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码着父亲来信的木盒子。我拿出信纸,又写了一封:
“亲爱的父亲:
这个中秋,是我来烟台以后过得最幸福的一个节日。您终于来了,亲眼看到了我现在的生活。我想告诉您,女儿真的长大了,不光学会了怎么过日子,更学会了怎么在这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记得写到这儿时,我抬头望向窗外,一轮大月亮正挂在天上,亮堂堂的,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我领悟到,不管走多远,不管在哪儿,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父亲的牵挂不会变,家的温暖不会变,我要把日子过好的心气儿也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