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3日
刘吉训
人的记忆如大浪淘沙,有些沙砾会沉淀到记忆最深处,譬如几十年来,我总忘不了那些小油灯。
1957年,我升入台子完小念书。那时,全国城乡尤其是农村,正轰轰烈烈开展扫盲运动。班主任老师一动员,我们班许多同学都报了名,在晚上去当扫盲班辅导老师。我去的那个扫盲班在鲁古埠村,离我家五里路,要过一条小河,还要走好一阵弯弯拐拐的小路,才走到一个农家大院子。
那里有一间专门腾出的大屋子,里面摆了些条几、八仙桌、长条凳,那就是扫盲班了。扫盲班没有讲台,老师放书本和粉笔的也是一张八仙桌,老师身后挂了一块小黑板。印象最深的便是那些油灯了:虽然一盏油灯并不算明亮,但一间大屋子里,东一盏,西一盏,点了十几盏油灯,煌煌一片,与屋外漆黑的夜色形成强烈的反差。尤其老师桌上点的是两盏油灯,更要明亮夺目一些。
讲课的只有一位女老师,仿佛姓陶,30多岁,一张很漂亮而略显苍白的脸,一句句清楚简捷的讲解,一声声有节奏有韵味的领读……一切都被油灯朦胧的光映衬着,有一种特别的神秘感。我们这群负责辅导的小老师——男同学女同学都有,就零零散散坐在上扫盲班的农民身边。女老师叫大家练习读写,我们的事情就来了:一个个字指着教他们读,一笔笔示范着教他们写。
我紧挨一位老大娘坐着,说是老大娘,想来也不过50多岁的样子,但已皱纹满脸,头发花白,后脑壳梳起一个“饼饼”。我就成了她固定的辅导老师。当时讲课的扫盲老师似乎也没有规定的课本,无非教些“人、手、口、马、牛、羊”和“工人、农民、解放军”“毛主席万岁”之类的单字、词语和简单的句子。老大娘听讲、练读、练写都很认真,学笔画简单的字也学得比较快,但是学写当时还是繁体的“馬”字就很恼火了。起初她一笔一笔地“画”,“画”出一个歪歪斜斜、像个字又像匹马的“馬”字,我看了差点“扑嗤”笑出声来,说:“没关系,我来教你写。”我就一笔一画像电影慢镜头一般地示范,示范了几次后,她说:“我知道怎样写了。”可是她一落笔,笔又不听使唤了,歪歪扭扭写成个很笑人的形状。我便叫她捏着笔杆,我用手包着她捏笔的手指,手把手一笔一笔地教,反反复复地教。她终于写成了几个像模像样的“馬”字。老大娘把那几个“馬”字拿起来左看右看,笑得瘪起嘴,脸上的皱纹像朵大菊花。我也笑了,当时也才十几岁吧,就第一次尝到当老师获得成功的满足和甜蜜……
岁月悠悠,转瞬间过去数十年了。现在想想,正是当年那些小油灯,点亮了我这支平凡的蜡烛,随后默默地燃烧了30多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