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石头上的希望

2026年08月22日

胡国葵

老村拆迁,似乎在一夜之间,只有几只找不到家的老狗在废墟间游荡,见有人走过,它们会狂吠着追出老远。

老村三面环海,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东山则是进村的咽喉。东山山体多是棕褐色岩石,岁月将它雕琢得绵延起伏且青翠葱茏,而它孕育的传说也在这个小岛上一代代流传。随着日久风化,山的顶层覆盖一层沙质,很适合铺路填海造地。在炸山运石期间,一块大石头坚固无比独立于碎石当中,一时无法破碎,又因没有大型装载机械拉走,这块巨石被遗弃在路旁,任其遭受着风吹雨打,也沐浴着日月精华。

陆续搬迁至规划整齐楼房里的人们,新鲜劲儿一过,便开始想念起老村的过往,那曾相依相伴的一瓦一砾、一山一海,几多老屋与故人,已然成为永恒的记忆。越来越多的人到老村口驻足观望,观望间有村里的几位文人注意到了这块石头,有人提议可将它移到新村祠堂,作为一种精神上的慰藉永久立于那里。就这样,这块鬼斧神工的东山之石,寄托了村民全部的希望,被拔地而起,告别故地移入新村。

巨石深褐,右傍百年大柳,左迎朝霞红日,石的背后安息着本村的先人逝者,正南方向则对应着鳞次栉比的新楼区。这样的安放寓意深远,使它既留恋着故园,又护佑着新村,既缅怀着先人,又深情守望着远方的游子。

当巨石披红挂彩落座之日,主持人神情肃穆地宣读了二哥为此撰写的碑文:夫石有灵岂肯波沉?今吾岛已无高可陟,然睹此石如陟吾屺、吾 ,借寄故园之思也。此不徒代凤凰、炮台诸岭与夫马鞍、将军诸石,故岛之一草一木、一屋一檐俱在其中矣。赞曰:屺 吾乡,山海之当。海其浩渺,山其昂藏。数十百世,瓜瓞绵长。时势所至,罹此沧桑。村迁东陌,楼新成行。山其堕兮,日久将忘。故立此东山之灵石,冀吾子孙,永瞻共仰……

宣读完毕,那群恭默守静的汉子突然悟到此番辛苦移石的含义。这一群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一群敢把惊涛骇浪踩在脚底的汉子,突然感觉自己的膝盖软了,他们虔诚地跪下了,脊背朝天地跪下了,这块巨石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已成一块“灵石”。它承载着村民的希望,也将在今后的岁月里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的延续更迭与悲欢离合,这受过天地洗礼的灵石,庇佑着村民们的安宁,可寄思念,可养深情,可愈乡愁。

《东山灵石记》短短二百余字,二哥撰写碑文初稿之时家父已身患大恙,卧床的父亲接过碑文看了数遍,连声说出几个“好”字来,他手拿碑文慢慢抬起头来,晶亮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了远方……

而今,我如一只反哺的燕子日夜守护着耄耋之年的母亲。母亲像那块坚强傲立的“东山之石”,无怨无悔守候这个温馨的家。她像一块苍老的石凳,伴着无数个晨昏,默默等待着在外工作的儿女们。

文友周哥携周嫂如约而至,满面春风的他们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呢。周哥将一块掌大的石头郑重递给了我,这是块灰白色的鹅卵石,像一个精致小巧的把件,它下端宽约寸余,正好能稳稳当当地立着,凹凸的上端灵动有致,石的右下角写着一个红色的英文“Hope”(希望)。石中间画着一个轻绾秀发的女子,她微侧的面庞神色笃定,目光深邃,仿佛置身于俗世间却又格格不入,她独自成行地坐在那里,有着浓烈的孤独与个性。

我张大了嘴巴,惊诧于这块普通的石头,被周哥赋予了生命之光。原以为这幅画就此已经惊艳了我,可当信手翻转过来时,一抹金黄又映入眼帘,石的另一面画着四朵盛开的向日葵,花瓣黄得纯粹,花盘红得耀眼,几片墨绿的叶子隐现其中。原来,周哥一不小心,就将这块小小的石头,变成了春天。手中握着这块赶了很长一段路送来的石头,想着近些年经受的许多事情,我仿佛在无声中读懂了周哥赠石的深意,眼睛就在倏忽间模糊了起来……

隔着光阴,纤光浮沉,多少村庄消失了,多少人不在了,而长满苔藓的石仍在,它像大地上铺陈的日记,也是人类最原始的纸张,它穿越历史,沉默着世间多少的传说与故事,又传递着多少人们心中美好的希望。

是的,是希望。石可朽,而希望不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