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

蓬莱阁北部海域的海市蜃楼奇观

蓬莱八仙居附近海域的海滋奇观

资料图

平流雾笼罩蓬莱阁 云海 摄影

一

一般来说，所谓的海市蜃楼是一种难得一见的云空奇观，在沿海、沙漠等地有时能看到。

至于这“有时”发生的概率有多大，则很难统计。仅就近些年媒体发布的消息看，渤海岸边人们目睹的海市蜃楼就有三四次。其中有一次的报道令我印象深刻，当时游人们在蓬莱阁上突然看到奇观出现，有人惊叹：“啊，来了，真的来了！”

事前全无预报，谁也没有预见。这纯属一次普通的旅游，却让游客们获得了一次难得的体验！——初到蓬莱的大文豪苏轼也曾有此奇遇，祈祷能见到海市次日竟美梦成真，留下名句“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海市”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却从来不陌生。

我的家乡黄县是一个秦置古县，《史记》有载，秦始皇东巡时就路过此地。自我记事起，就听闻了不少有关海市的传说。我的二舅年轻时曾经看到过一次海市蜃楼，他说蓬莱（明清时与黄县同属登州府）是观赏海市蜃楼的最佳地点，而我们县也不逊色。

不过，在我十岁之前，“海市”在我脑海中还只停留在传说和想象的阶段。我并不急，老天却很快慷慨赐予——竟在一年之中，让不速之客海市蜃楼先后两次呈现在我的面前！

那是1946年或1947年，我在自家门前不远的农田里干活。此时大秋庄稼已收获完毕，我正在地里收拾秸梗，蓦地在西地邻干活的三胖哥喊我的名字：“快看！”我循声望去，北面天空的云层水汽中出现了一大幅我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些只在图片上领略过的城市街道、行人、汽车、楼房等，景象相当清晰，只是没有声音。一切仿佛都倒映在半天之上，但看上去很稳当，一点也不让人担心会掉下来。不用谁告诉我，我一下子就断定，这就是我神交已久的海市蜃楼！它持续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长，约莫二十分钟才从我的视线中消失。而它消失的同时，云层水汽也荡然无存，蓝天又恢复了本色。

也就是二十多天后，我在门前农田的井台边欣赏我和母亲、姐姐一起种的白菜、萝卜、蔓菁、芥菜等秋蔬。之所以说“欣赏”，是因为这是我一年中最惬意的时段，大秋作物收完后，晚些收获的耐寒蔬菜便成了我悉心照料、愉悦身心的宝贝。当干活累了，我就仰卧在井台边铺就的麦草捆上仰望天空。也就是在这一次，我又在北面的天空遇上了海市蜃楼。

只不过，这一次远不如上一次图像清晰，持续时间也短得多。而且，看上去像是街道，但比较冷清，少了些动感，大致呈静态。连我这十一二岁的孩子也能判定：两次看到的景象多半不是同一个地方。

西邻的三胖哥本来也在地里干活，有些饿了就回家去吃了一块地瓜，错过了这一桩好运。我安慰道：“这回的挺模糊，而且一会儿就没了。”他说：“兄弟，模糊的也很宝贵，好多人一辈子也碰不上。”

二

尽管在短时间内，我有幸两次看见难得一见的稀罕景象，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是什么幸运儿。甚至还有这样一股拧劲儿，对愈是被鼓噪得天花乱坠的事儿，愈是不愿兴奋得睡不着觉，甚至刻意淡化自己的心情。直到如今年过九旬，我也没得出结论，这种脾性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事后，我还是一五一十地向二舅“汇报”了，因为这两次海市蜃楼降临时，二舅都去县城里赶集了。二舅说第一次海市蜃楼时，他正在县城西关文具店给独生女买上学用的文具，听人嚷叫“海市”来了，待他付完钱出来，美景已经走了。

我一向对这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长辈挺服气的。当请教他最近这两次海市蜃楼反映的是什么地方时，他的回答是：“我也不是老天爷的军师，不敢断定。从海路来说，大连离咱们才几百里地，一个在北海岸，一个在南海岸，互相对照，很合乎情理。天津也是大城市，但离得远些，又偏西，可能性小；烟台嘛，跟咱们都在海的一边，我觉得可能性也小。”我觉得他分析得挺在理，在脑子里也就认定是大连了。

至此，海市蜃楼的话题暂告一段落。后来我参军离乡，从事的又是高密度、高强度的机要密码电报工作，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海市之类的事情。20世纪五六十年代之交，风行的杨朔散文中有一篇《海市》，按说杨朔本身就是“仙境蓬莱”人氏，但他的《海市》主旨是写那个年代的大好形势以及长山列岛的繁荣景象，对海市蜃楼佳景写得并不多。

不过，有关海市蜃楼的“插曲”还是有的。说起来是在1975年左右，我难得回一趟故乡看望母亲。旅伴们无聊，难免一路说些闲话解闷。当中午行抵莱州地面时，大伙望见西北海面有一片绛色的云气，有人就调侃着喊起来：“是海市吧？”很多人都说不是，其实开始喊的人也知不是，无非是说笑而已。却不料有一位自称来自“海市家门口，八仙出发地”的男士大发议论：“我在仙境所在地长到二十五岁，是最有资格发言的。在这二十五年间，我一次也没见过什么海市，所谓见过海市的人全是胡扯，不过是他们因某种希望无法实现而心造出的幻影。我早就想投书报刊以辨伪求真，让所谓的海市蜃楼见鬼去吧！”

这段我所经历的有关海市的插曲距今又过去五十年之久，至少在我的印象里，至今从未在哪份报刊上见过此君的新奇高见。

其实“海市”嘛，就是一种难得一见却并不难懂的自然现象，并不特别深奥，也无重大科学价值，没听说哪位科学家研究此课题去争取诺贝尔奖。

三

如果说海市蜃楼引发我某些思绪，或至今未泯的相关思考，那确实是有的。那就是——在田间劳作之时更易见到海市蜃楼。我见到海市蜃楼时的环境是这样的：大秋庄稼都已收割完毕，田野四顾空旷，毫无遮挡。可以这么说，海市基本上是赐予那些在海边空旷农田劳作或在海边游玩的人的。

换句话说，如果待在家中，纵然出现了海市蜃楼，也无缘相见；即使有人通报后再匆匆赶出来，也有一步来迟的担忧。如上所述，三胖哥只是中途回家吃了点东西，便与第二次海市蜃楼擦肩而过；二舅因为进城赶集，也失去了与奇观相遇的机会。还有，即使是田间劳作者，如果在盛夏时节，一般身高的人可能被青纱帐遮掩，也很难一览无余地看到海市蜃楼的全景。至于我在旅途中碰到的那位先生，他在海市最佳观测点二十五年都没见到过海市，究竟哪些原因使之无缘，就不好说了。

再者，不能不说还有个“运气”的问题。说到运气，在我小时候，这是乡闾间很流行的说法，其来源也许不止一二，但有一点几乎是可以肯定的：在那个科学不昌明的时代，人们的命运往往更难以由自身把握，用通常的解释也难以服人，因此便借助“运气”之类的说法进行诠释。

在我看来，所谓“运气”之类的说法被认同，与事物发展中的偶然性有关。我做部队机要工作时，接触过一个词儿叫“排列组合”，即事物在其运行过程中，某些成分进行了“排列”和“组合”，而有些则未如此。还有人绝对否定“命运”“运气”之说，认为那都是些非常陈旧的概念，与新的科学认知完全对立。对此，我不敢苟同，因为相当多持有“运气”之类见解的人，并不是顽固守旧的冬烘之辈，也有不少深具科学头脑的青年才俊。以球场竞技为例，有时极有实力、事前被公认看好的一方，却出乎意料地败北，有时甚至还连遭败绩。除了心理上或其他原因之外，还能听到专业评论者常说的一句话：“也有运气上的因素。”这就说明有科学头脑的识者，亦并不完全否定这类因素在事物发展和日常行为中的作用。能否有缘看到海市蜃楼这件事，当然也不能例外。

如此说来，好像我在一生中看到两次海市蜃楼应该算幸运儿了。能不能这样看：其一，得赏海市蜃楼这样的幸运在人一生的荣辱得失中可谓微不足道，不能将一个偶得之幸任意放大而沾沾自喜；其二，人一时或某一点上的“运气”并不代表所有方面或终生命运之幸。故此，我希望自己永远如当年看过海市蜃楼之后那样，保持一种正常的心态，一种比较清淡的心态。

看来，这海市蜃楼中存在着不少哲学道理呢。

作者简介

石英先生近照

石英（1934-），山东黄县（今龙口市）人，原名石恒基，当代著名散文家、小说家、诗人。

少年时代参加革命，后考入南开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从事文学编辑工作。创办和主编国内第一家散文刊物《散文》月刊，曾任百花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散文》月刊第一任主编、《人民日报》高级编审，现为中国散文学会名誉会长。

石英创作精力旺盛，题材广泛，已出版作品86部，约2000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火漫银滩》《同在蓝天下》等；散文集《秋水波》《母爱》等；诗集《故乡的星星》《走向天安门》等；文化艺术随笔《文史与人生》《古往今来》等；文艺评论集《怎样写好散文》《文心的合鸣》等。

近年来出版有《窗外那片树林》《我与今古艺术家笔墨神交》《东北记忆》《海是故乡》等作品。

小知识

海市蜃楼、海滋、平流雾被称为海上三大奇观。

对于三者区别，气象学家解释：海市蜃楼是异地景物经光线折射、全反射而产生的幻境，海滋是海上自然实体的虚幻变形，而平流雾是暖湿气流形成的特异现象，景观实际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