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错酱

2026年08月20日

李心亮

清康熙年间的画家兼生物学家聂璜著有《海错图》一书。此书绘尽海畔奇物,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一笔墨色批注:“海产繁复,鲜止于瞬,唯盐酵可留其本味。”这就为大多数海鲜可以制酱提供了合理的注脚。

胶东半岛的山海,潮来万鲜聚,潮去百味陈。海里的鱼蛤蛸蟹、细虾巨贝,早晨还在船舱里生猛鲜活乱蹦乱跳,傍晚就被摁在大铁锅里雾气缭绕鲜美宜人,这是鲜吃。胶东渔家更深谙天地藏味的法子:借四时风日,凭一把海盐,将满潮海错封入陶缸,经晨昏翻搅、寒暑慢酵,把四季潮声、一年海韵,熬成一坛坛沉敛入味的海错酱。

惊蛰一过,渤海岸边的冰碴次第消融,浅滩暗流渐次苏醒。春日制酱,首推蜢子虾酱。很早以前,烟台沿海各县都有大量蜢子虾酱出产,福山夹河口、蓬莱平畅河口、黄县黄河营、莱州三山岛,每到仲春,岸边蜢子虾极为繁盛,但由于近几十年近海海况巨变,已极少见到大量蜢子虾了。

父亲曾经和我讲过,七十多年前,他小时候经常跟我爷爷去海边推蜢子虾。推蜢子虾的时间是阴历三月的晴暖日子,我们村东的大沙滩潮退滩平,露水沾着细沙,海面上水气氤氲。海水虽是冰凉,但凉得让人舒坦。大人们推着一张小绢网,慢慢悠悠涉浅滩一来一往,孩子们则三五成群,在岸上嬉笑打闹,等待用篮子筐子承接活蹦乱跳的蜢子虾。听父亲说,绢是一种薄细布,不同于现在的聚乙烯尼龙产品,它轻而薄。小绢网网口张开,半露出水面,一米多宽,绢衣呈兜状,顶水流半沉在水底,利用水流的张力捕捞蜢子虾。

蜢子虾是一种小虾,虾头细如针尖,通体淡青色,略带浅灰,最长的不过一厘米,皮软肉嫩,是腌制虾酱的绝佳材料。春天的蜢子虾都攒聚在没过小腿的海湾浅滩处,密密麻麻,随波微动,像是水里一片片忽闪忽闪的青云。推蜢子虾不能急,脚步要轻,网势要缓,千万不可搅起滩底泥沙。细细的绢布网眼,比针尖还细。一群群蜢子虾乌央乌央呆头呆脑游进网里来,却不会掉转头游出网去,密密匝匝聚集在绢网的底部。每推上二三斤,爷爷就拎着网底倾倒进父亲张着的小筐里。一上午的工夫,爷爷就能推上三四十斤,推个三五次,腌上一缸蜢子虾酱,这就足够全家吃大半年的了。

推到的蜢子虾,按照制蜢子虾酱的规矩是不能沾淡水的,只可用海水漂洗。把蜢子虾拿回家去,先捡去海草碎末,平铺在干净苇席上,借着春日柔光略微阴干脱水。腌酱要用本地出产的大粒海盐,虾与盐配比:十斤鲜虾,一斤半海盐,咸度刚好,发酵出来的蜢子虾酱鲜香适口。拌匀之后悉数装入粗陶酱缸,陶缸透气不透水,温润古朴,是渔家代代传下来的制酱宝物。

蜢子虾酱的成败,全在“勤搅缸”。春风和缓,发酵节奏缓慢。每日晨昏,七八岁的父亲最爱干的活计就是在奶奶的监督下,以椿木长棍翻搅酱缸。小孩子觉得好玩,大人们觉得孩子可爱,就在这反反复复的搅缸过程中,虾酱在陶缸里上下置换、虚实相融,虾肉、盐分、海风、日光充分交融。半个月左右,初酵成型,浅灰酱色转为淡粉琥珀色,质地由粗粝变得绵软如膏脂。再发酵个十天半月,彻底褪去了海腥气,一缸春蜢子虾酱变为深枣红色,这便是圆满成熟了。

蜢子虾酱不怕放,据说放上个三年五载都没有变化,依旧味美如初。蜢子虾酱腌制成熟后,打开酱缸,扑鼻而来的是清鲜柔绵的鲜味。酱面上浮着一层浅棕黄的虾露,油润光亮。这时候正是菠菜最肥嫩的时候,奶奶会撇上小半碗虾露,把菠菜梗用开水烫熟,用虾露一拌,入口咸鲜回甘,清而不薄、鲜而不腻,让清贫的日子洒上了些许美妙滋味。这一缸缸蜢子虾酱,在贫穷年代,是胶东海畔人家餐桌上大半年的就头。平常日子,玉米饼子贴一锅,蜢子虾酱蒸一泥碗,菜园子里刨几棵大葱,这是一顿好饭。

谷雨到立夏,蓬莱的村落、山间、海畔、滩头,浅紫色的小喇叭形状的梧桐花次第烂漫。梧桐花香中带甜,闻了叫人心神俱醉。这时候的海边,春潮正盛,海兔大量登场。海兔在我们蓬莱,有个专用名字:梧桐花。盖因煮熟后的海兔呈小喇叭状,颜色浅紫,甚肖梧桐花之形。

海兔,是一种小蛸,一般体长四五厘米,大的六七厘米,没有很大的,据说它也长不大。有人说它长大了就是大笔管蛸,我们村的老渔民都对这个说法大摇其头。春天捕捞上来的海兔,双眼锃亮,个头玲珑,触手蠕蠕而动,母海兔肚子里一包籽,公海兔肚子里一包膏,肉质软嫩,弹性十足。

我们海边的村子,每到这个时候,就在海边下围网,捕捞海兔。围网,网眼细密,网线略粗,长二三百米,高三米左右,一头由几个棒小伙子牵引,守在沙滩上,用一条小船渐次由岸边浅水区往深水区下网。围网全部下到海里,一头以海中的小船为始,一头以岸边诸人的牵引为终,在海流的作用下呈“C”形缓缓前行,大约走出二三里地,估计渔获收满,小船折回岸上,把网围成“O”形,两边人一齐使劲,鱼虾在网中乱蹦,大量的海兔兜在网底,被捕捞上岸。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七八岁的时候,还赶上过渔业队大集体时代的尾巴,每到暮春,总能跟着村里的老少爷们去海边下几次围网。我们村西的高岗子由海蛎子皮堆成,有七八米高,每到下围网的时候,张致海的老爷爷,就站在岗子顶上吹起铜号,全村的男丁,听到号声,就到高岗子下集合。我们这些小男孩,也纷纷丢下游戏或作业,跟着去搭把手。下围网的规矩是见者有份,不论大人孩子,带的筐子、篓子,你可以使劲装,装多少你就拿回家多少,这也是渔业队大集体为村民变相发放的福利。

每次分到的海兔,除了鲜食、晒海兔干,绝大多数都腌了梧桐花酱。腌梧桐花酱与腌蜢子虾酱略有不同。新鲜海兔上岸,必先用海水淘洗,多淘洗几遍,利用海水里的盐分,搓去小海兔体表的黏液。回家后,再用井水轻淘去污。老辈人说,用淡水清洗,是为了拔除海兔肌理的滩涂浊气,因小海兔是底栖小蛸,以有机物残渣为食,有淤泥气息。洗净后的小海兔,必须彻底摊晾控水,表里干透,绝无淡水残留,用手触摸,表皮干爽紧致,才可以揉盐下罐。

腌梧桐花酱,要轻盐。十斤海兔配八两到一斤海盐,轻揉拌匀,压实入陶罐密封。前一周要严密封存,静候盐味浸透海兔肌理,锁住海兔原味的鲜甜。第七八天择午时大日头开盖透气,散尽发酵浊气。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叫我离远一点,年纪小的我偏不信邪,趁母亲不注意,就偷偷溜近罐子口,闻一下到底什么味道。这一闻不打紧,险些把我顶个跟头。母亲从屋里拿出把大蒲扇,准备赶赶恶味,看到我捂着鼻子仓皇逃窜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

恶味散尽,海兔酱再度封口静养。散味的时候,罐子旁不能离人,千万不能让苍蝇霍霍了,如果被苍蝇下了“白子”(苍蝇卵的俗称),这一罐海兔酱就算是报废了。经过三四次放味,前后二十余日,海兔酱便可大功告成。腌成的海兔酱呈浅灰色,海兔半浮半沉在汤汁中。舀上一大碗,猪大油烧热,葱姜爆锅,倒入海兔酱,浅灰的酱汁变得灰紫,海兔由软塌塌舒展开来,变成了一朵朵浅紫色的舒展手臂的梧桐花。你看吧!肚子圆鼓鼓的,一定是个母的,里面有嚼起来香喷喷、咯吱咯吱的海兔籽;肚子呈长圆形的,大抵是个公的,肚子里有香软细腻的海兔膏。做好的海兔酱端上桌子,什么调料都不用放,一股鲜甜气息就飘散到了院子,甚至街上。洗好叶子碧绿、葱茎雪白的大葱,挥进海兔酱碗里,一舀,滴滴答答的酱汁溅开,叫人涎水直流。那时候刚开始兴吃洋葱,我就把洋葱掰成一小瓣一小瓣,小船一般,连海兔带酱汤,一起咽下肚去,再紧跟着美美咬上几口大馒头,鲜,香,甜,辣,恨不得把舌头吞下肚子里去,真是“海兔酱就大(洋)葱,撑得肚子鼓绷绷”。

小满到芒种,蟹子最为肥美,渔家有谚语,“麦黄的蟹子豆黄的鳖”。我们村有六里地长短的海岸线,东面是一片大沙滩,西面是一片大沙滩,正对着村子的海岬下,有三条潮间带。潮间带,是各种蟹子栖息的天堂。

小舅舅大我整整二十岁,他从海军南海舰队复员回家时,我也就四五岁的光景。每年一入了夏,下海摸螃蟹那是手到擒来的事。小舅舅好水性,从地里干农活回来,先掐算一下潮流,如果潮流合适,就只穿着一条大裤衩子,背着个连着葫芦头的大网兜,喊上我,下海摸蟹子去。从姥娘家出来,不用两分钟,就到了海边,游到潮间带附近,一个猛子扎下去,最少有三四只蟹子进了网兜。浮上水面换一口气,再一个猛子扎下去,又好几只蟹子进了网兜。小舅舅在部队锻炼个好身板,一身腱子肉,八块腹肌,长得又英俊白净,在我小时候的心目中,是男神一样的存在。一个多小时,十多斤螃蟹,二三十只大海螺,足足装了半网兜子,我帮着小舅舅抬着,打道回府。这个时候,我们海边人家最不怕来客,客人进门,鱼虾螺贝管够吃。

肥螃蟹,姥娘挑出来送人,赶欠人家的人情,再留下一些煮给小舅舅和我吃。不太肥的,擂蟹酱。姥娘先泡上半小盆黄豆,再把新鲜活蟹逐一揭开壳盖,剁去蟹脚,剪去蟹腮、蟹胃、蟹脐,斩成小块,用小勺挖出蟹盖中的蟹黄蟹膏。处理妥当后,去村东头擂蟹酱。

村东头有三棵大槐树,呈品字型排列在路口。据说是我们李氏老祖宗手植,都是一抱多粗。最东面一株槐树下,有一个半人高矮的青石臼,这就是全村人擂蟹酱的专属工具。姥娘用清水将青石臼洗刷干净,用一根有年代的柘木棒槌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捣磨,将蟹肉与蟹膏细细研化为一体。研蟹讲究匀速慢功夫,须磨至细腻无颗粒、膏泥相融才行。研好的蟹泥细腻成膏,呈灰黄色。按古法一斤蟹配二两盐的比例加盐,再度反复研磨拌匀。夏日天长,凉风习习,槐树还没有开花结实,一根根银丝牵着一条条青色的槐虫在微风中摇曳,我半躺在槐荫下被十几辈人磨得油光水滑的青石板上小憩,耳边是柘木棒槌擂蟹酱的“哐,哐,哐”声,竟响起了鼾声。

姥娘将擂好的蟹酱加上煮熟剁碎的黄豆粒拌匀,封入坛子,置于阴凉通风的后墙根处静静发酵。蟹酱发酵有大忌:要封缸四十天,不可翻看、搅动透气。盖因伏天邪热气盛,一旦浊气入坛,蟹酱必发黑、发腥、发苦,而至前功尽弃。秋风凉了,出伏了,蟹酱也发好了。蟹酱熥茄子,蟹酱熥芥菜,蟹酱熥青萝卜,美味。

加了黄豆碎的蟹酱是姥娘的独一份手艺,我奶奶不会,我母亲也不会。我没吃这样的蟹酱已经四十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