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木的晨雾,那是山神的呼吸

2026年08月20日

林基强

离开“金山银水”之城阿勒泰,沿途的风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辽阔的草原上,成群的羊群像雪白的云团,悠悠地飘动在绿色的大地上。牧羊人骑着马,不时挥动一下长鞭,远远看去,他的脸上一定带着笑容,甚至还应该唱着牧马人的歌儿,“天苍苍,野茫茫,自由像风一样,那是我伸手可及的天堂……”

进入山区,公路盘旋而上,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黄的、紫的、白的,繁星点点,灿若锦带。山坡上的云杉、冷杉等泰加林挺拔参天,直刺云霄。山坡下溪流潺潺,阿尔泰山融雪用明快的节奏歌咏着这迟到的春色。

翻过一个山口,眼前豁然开朗——禾木村静静躺在山谷之中。

放眼望去,远处的山峦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山下一片白桦林枝干挺拔,郁郁葱葱;再近处便是顺山坡漫下来的草地,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清澈的禾木河蜿蜒着穿过村庄,将村庄分为两半。沿河而建的木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看似无序却暗合机杼。近旁的草地上牛羊闲散地吃着草,见人走过也不理不睬,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好一派世外桃源、田园风光!

沿村中小路漫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和牛羊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膻气。这膻气没有给人丝毫的不适,反而让人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这才是大自然本来的、应该有的味道。偶尔有图瓦老人骑马走过,蹄声“哒哒”,在沉寂的村落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位图瓦妇女正蹲在自家门前挤奶,她的小女儿看到我们,羞怯地笑着向母亲身边偎了偎。此时阳光斜照,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这童话般的画面让人感到温暖。挤奶的女人恰好抬头,见我的相机正对着她们母女,连忙摆手,用生硬的汉语说:“不要拍,不好看。”我放下相机,冲她歉意地笑了笑。她也笑了,笑得纯真而灿烂。

图瓦人有个传说,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猎人追逐一匹受伤的马鹿,翻山越岭来到这里。马鹿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猎人,然后一头扎进一片白桦林里。猎人追进林中,早已不见了马鹿,但这里水草丰茂,土地肥沃,很是宜居。于是伐木建屋,依河而居,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后来,越来越多的图瓦人移居于此,渐渐便形成了今天的禾木村。

夕阳西下,我们登上村西的山坡,金色的阳光洒在村落的木屋顶上,炊烟从烟囱中袅袅升起,在苍茫的暮色中摇曳飘散。禾木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村子,流向远方。远处阿尔泰山的皑皑白雪被晚霞染成了玫瑰色,美得令人窒息。

晚上,根据当地人的推荐,我们推开了禾木神山图瓦部落餐厅厚实古朴的木门。餐厅木墙上挂着哈萨克刺绣和兽皮,老板娘三十多岁的样子,古铜色的脸庞不施粉黛,却自带图瓦女性特有的灵动而质朴的魅力。她操着一口带着卷舌音的普通话,笑意盈盈。土火锅是当地的特色,铜锅之中,羊肉、牛肉、土豆、胡萝卜、粉条层层叠叠地码好,而后加入雪山融水,用木炭慢炖。先品汤,后吃肉,暖意不觉从胃里一直蔓延心间。邻桌一位青年拿出一把“楚吾尔”——一种用植物茎秆制成的乐器,忘情地吹奏起来。没想到,这个只有三孔的简陋乐器,却能吹出如此动听的旋律。青年说,这种乐器只能独奏,不能合奏,因为它是图瓦人与天地对话的工具。他闭着眼睛,摇着身子缓缓吹奏,苍凉而悠扬的旋律像风一样,吹过草地,穿过白桦林,顺着山坡的皑皑白雪直达星空。

夜宿木屋,透过窗纱,但见银河垂地,繁星满天。这里没有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有汽车的熙攘喧嚣,只有禾木河淙淙的流水声和偶尔的犬吠。躺在木床上,闻着松木的清香,我想:现代人追逐繁华,而图瓦人选择了宁静。而这宁静,反而成了我们这些都市人追逐的风景。

朦胧中,闹钟响起。我连忙披衣起床,一头扎进禾木惺忪的晓色里。从烟台出发时,朋友极力推荐:禾木晓雾,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其时,东方已泛起微微的鱼肚白,村庄还在沉睡,偶尔有路人的脚步惊起几声狗吠,反而使人更觉沉寂。

沿村路向哈登观景台走去,禾木河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着银光,受惊的野鹜从摇曳的芦苇中“扑啦啦”飞起,遁入河中沙洲的灌木丛中。雾气从河谷中蒸腾而起,悠悠地向村庄蔓延。

登上观景台,早到的摄影爱好者已经架起了长枪短炮。

“注意,太阳出来了!”不知是谁轻轻喊了一声,大家瞬间屏住呼吸。但见山脊后晕开一团橘粉,像是山神不经意间用指尖轻轻一抹。那团橘粉慢慢洇开,越来越暖,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渐渐把冷白的雪顶染成浅金;然后,这绚烂的光云顺着山脊滑下来,拂过云杉,掠过白桦,一路向下、向下——直到触碰到第一座木屋的尖顶。

禾木醒了。雾气也有了形状,一缕一缕地升腾、舒展,像大地慵懒的呼吸。金色的光穿过雾的缝隙,在连绵木屋的斜顶上铺开,在袅袅的炊烟中摇曳,在围栏的木桩上跳跃,在蜿蜒的河水中流淌。远山、近树、木屋、炊烟、围栏、河流,层层叠叠、繁繁复复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天地间铺开的一幅巨大的、灵动的油画。青雾隐约中的木屋“吱呀”一声,一位身着一袭红色长裙的图瓦女人提着木桶走向河边,身影被拉得长长的,一直被拖进金色的阳光里。

当金色的太阳完全跃出山脊,把整个山谷照得通亮时,这个古老的图瓦村落终于用绚烂的光影让我彻底臣服于它的美艳,索性紧闭双眼,与天地同呼吸!

回木屋的路上,碰到在河边溜达的巴特尔老人。他说:“我们图瓦人是蒙古族的一支。我们的祖先跟随成吉思汗西征来到这里,已经生活了八百多年。我们信仰萨满教,崇拜山川河流。”

“禾木的晨雾是山神的呼吸!”说完这句话,他的眼中满是敬畏。

走过白桦林,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影子。树干是白色的,上面的黑色斑纹刻画出一只只圆睁着的眼睛。巴特尔说,白桦树是他们的保护神。这些眼睛会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它们会把平安和幸福赐给每一位善良的人。

禾木的一切就像泠泠淙淙的河水,是那样纯粹,那样甜美,又是那样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