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家学校(节选)

2026年08月19日

曲树强

作者简介

曲树强,山东龙口人,作品散见于《当代》《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等,曾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入围第十二届万松浦文学奖。

按语

《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文学烟台”栏目推出曲树强的小说《巍家学校》,以三十年前的一段乡村代课教师经历为切口,围绕“我”、李耀祖、姜娜娜、彭小英四名年轻人与民办教师黄大鹏、陆小华的人生轨迹与选择,展开一幅基层教育的岁月图景。作者用流畅朴实的文字,翻开过往时光,记述群体形象,呈现中国基础教育在艰难前行中的微观一角,亦在时代风烟之下,藏着对个体命运的关怀。

张馨予的组诗《画春》以“春”为书写对象,在对花草虫鸟的动态捕捉中,细致展现春日自然之美,传递出沉浸春意、与春相融的美好情感,将拥抱自然的舒缓和谐带给读者,也给行路匆匆的人,留下一个驻足的理由。

1993年夏天,高考落榜的我在社会上游荡了两年,终于找到一份代课教师的工作,地点就在巍家村。当时民办教师比公办教师的待遇低很多,但够了一定年限通过考试便可以转正。不过,我们这些代课教师只有转为民办教师才能有机会转正。我来代课是想在教学之余复习功课,参加成人函授学习,弄个大学文凭,再去寻找更好的未来。

报到日,我起了个大早,蹬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骑了十多公里崎岖的山路,中间还推车走了一大段碎石路上坡。进村时我已大汗淋漓,早晨刚换上的白短袖已经被汗水湿透,紧贴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终于在上午九点多赶到了学校。

学校位于小山村的中间位置,地瓜石垒成的院墙,半扇大铁门已锈迹斑斑,一块发霉变黑的白色木牌上隐隐约约能看出四个黑色宋体大字“巍家学校”。校园是泥土地,大门里,一条红砖铺就的甬路通向一排低矮的瓦房。窄小的木门,窄小的窗户,门窗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不清,隐隐能看出原来的草绿色痕迹。屋子外挂着门牌,依次为:校长办公室、教师办公室、理化实验室、总务处。这排房子的后面还有三排同样低矮的瓦房,想必就是教室了。

带着极大的失望,我走进校长办公室。

屋子呈长条状,最里面是两张对起来的写字桌,左边坐着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一手夹着烟,若有所思;对面是一位中年女人,丰满圆润,满面笑容,与男子形成鲜明对比。

沿着桌子向外,左边是一排沙发,沙发上坐着一对青年男女。男青年英俊魁梧,一头浓黑的短发有些微卷,刚毅俊朗的脸庞,让我立即想到电影《人生》中高加林的扮演者周里京;女孩儿清瘦秀气,穿着淡绿色的连衣裙,扎着一个蓬松的马尾辫,清纯素雅。

中年女人见我进来,热情地问:“你是来报到的周老师吧?”

“是啊。”我回答着,一边将乡镇教育办公室开的介绍信递上去。她接过去,笑着说:“我姓隋,是学校的副校长,分管教学。这是马校长,负责学校的全面工作。”说着,她指指对面正在吸烟的男人。

“您好,马校长,以后请多指教!”我伸出手,想与他握手。他站起来,微微点了下头,对隋校长说:“你先安排他们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一阵轰鸣的摩托车马达声逐渐远去。

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同龄人站起来。“你好,我是李耀祖,今年刚分配来的。”男青年的个头儿足有一米八,与我握手时需要微微弯腰。这是我与李耀祖的第一次见面。女孩儿自我介绍叫姜娜娜,也是一名代课教师。

就这样,我和李耀祖、姜娜娜在那个夏天相遇、相识,共同开启了一段在乡村学校教学的生活。

这是一所初级中学,初一到初三共有十二个班级,七百多名学生,十五名教师中只有两名公办教师,其余的都是民办或者代课教师。由于地处山区,道路难走,条件较差,很少有公办教师愿意过来,在李耀祖来之前,只有彭小英一名公办教师。

彭小英是一位漂亮时尚的女孩儿,去年毕业被分配过来,我们三个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教师办公室。她长着一张俊俏的瓜子脸,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粉色蝙蝠袖短衫,搭配一条淡蓝色牛仔裤,在一众乡村教师中格外引人注目。“嗨,你们好!”她主动打招呼,瞬间拉近了四个年轻人的距离。

学校学生多教师少,每位教师都身兼数职,跨级教学,比如教语文的要同时教初一初二的语文课,教物理、化学的,初二初三都要兼着。每人每天基本都是大满贯,很少有空堂时间,即使没有课也要抓紧时间写备课笔记、批改作业。民办教师基本都是本村的,家里有果树,放学后就急匆匆地回家干活,要做到教课、种地两不误,身上的担子不轻。

学校安排我教语文兼地理,李耀祖教物理兼生物,姜娜娜教英语兼政治。我们外来的几个年轻人都住校,每周末回一次家,晚上除了备课、批改,各人都有要做的事。我和李耀祖住在一间简陋的宿舍里,姜娜娜和彭小英住在另一间宿舍。

夏天傍晚,放学后太阳还没落山,校园里只剩下我们四个年轻人。我和李耀祖常在那个斑驳不堪的篮球架下打打篮球,活动活动筋骨。李耀祖帅气潇洒的投篮动作经常引得两位女孩儿阵阵叫好。彭小英喜欢在那个时候背上她那架蓝色的手风琴,在夕阳下拉上一曲《外婆的澎湖湾》,悠扬的琴声在校园上空久久飘荡着。姜娜娜则静静地望着山上那轮红红的夕阳出神,晚霞映着她秀丽的面庞,像一尊美丽的雕塑。天色暗下来后,我们便回到宿舍,忙着各自的事情。彭小英师专毕业,要考大专文凭;姜娜娜和我一样,在参加函授学习;李耀祖则在留意着公务员考试。

教师们都很友好,只有五十六岁的黄大鹏有些与众不同。他是物理教师,却成天醉醺醺的,眼睛红红的,满身酒气,说话粗暴,但据说教学成绩很好。听其他老师讲,黄大鹏是一个干了快三十年的老民办,妻子体弱多病,父亲瘫痪在床,孩子在外读大学,他除了教学,还要照顾病人、侍弄果树。有一次我到实验室取教具,刚推开门就被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儿顶了一下,只见黄大鹏从做实验的酒精桶里倒了满满一大烧杯酒精,用打火机点燃,蓝色的火苗跳跃着,滋滋地燃烧着,当杯内的酒精剩下一大半的时候,他用盖子熄灭火苗,须臾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根大葱,咬了一大口,冲我说道:“真痛快啊!”我吃惊地看着他,说:“黄老师,这可是工业酒精,有毒啊!”他却哈哈大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已经消毒了,毒都随着火苗子跑了!人生最快活的就是这东西啊!”说着,又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