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于建章
上世纪七十年代,冰箱是稀罕物件,只有少数单位因工作需要才配备,寻常老百姓的家中根本见不到制冷电器。盛夏酷暑,蝉在树上聒噪不休,低矮的土屋闷得如同蒸笼,吃上一口透心凉的西瓜,便成了一份奢侈又热切的期盼。
每到西瓜上市的时节,父亲总要精打细算,攥着不多的生活费,精心挑回一个大小适中的西瓜。那时候栽种的都是老品种原生西瓜,个头算不上硕大圆滚,瓜瓤内里却藏着大地阳光雨露最本真的风味。
烈日烤得院墙发烫,父亲握住压水井沉甸甸的把手,一下又一下,胳膊用力上下反复按压。刚开始流淌出来的井水,尚带着一丝温热,父亲并不急躁,依旧一下下压着,直到清冽刺骨的凉水汩汩涌出。大号搪瓷盆早已摆放在井台边,冰凉的井水哗哗流满盆。随后,父亲把沉甸甸的西瓜轻轻放进水中,清凉凉的井水漫过大半个瓜身。
西瓜冰在井水里需两三个小时,对于嘴馋的孩子们来说格外漫长。我们三五成群守在井台旁边,蹲在地上,时不时伸出小手探一探盆里的水温,眼巴巴望着水盆,满心盼着西瓜快点泡得凉透。
好不容易挨到时辰,父亲小心翼翼把冰西瓜从水盆捞起,墨绿色的瓜皮挂满晶莹剔透的水珠,触手一阵冰凉。把西瓜平稳放置在木质菜板上,菜刀刀刃轻轻往下一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西瓜应声裂开。鲜红饱满的瓜瓤映入眼帘,乌黑饱满的西瓜子星星点点镶嵌在瓜肉之间,清爽浓郁的瓜香瞬间在小院四散开来。
捧起一块红红的西瓜,一口咬下去,井水浸润出来的凉意顺着舌尖直透心底。它没有冰箱制冷那种凛冽的寒气,是一种温润柔和的清凉。满口都是西瓜纯粹自然的甘甜,汁水丰盈四溢,清甜在唇齿之间久久回味。一家人围坐在小院浓密的杏树荫之下,你一块,我一块,闲话家常,说说笑笑,甜丝丝的瓜汁顺着指尖缓缓流淌。一身的暑气,生活琐碎的烦恼,就在这一缕清甜当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印象很深的是一年夏日,家住海阳的姥姥来家里小住。父亲格外上心,特意买回一个在当时算得上个头不小的西瓜,小心翼翼泡进井水里。晚饭过后,暮色漫过小院,父亲将浸得透凉的西瓜捞起切开。甜香扑面而来,年幼的我一时心急,慌忙抓起一大块西瓜,迫不及待就要往嘴里送。“放下!不能先吃,不懂礼貌吗?应当先敬长辈,给姥姥吃。”父亲严肃的声音陡然响起。我愣在原地,偷偷抬眼瞄了瞄父亲,又望向一旁的母亲。往常我挨训斥,母亲总会温和地替我解围,可那一回,母亲安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姥姥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母亲这才轻声开口:“妈,您可别总这样惯着他。教会孩子尊老懂礼,才是真正疼爱他。”
我的脸颊烧得通红,双手捧着那块西瓜,快步走到姥姥面前,低声说道:“姥姥,您先吃。”姥姥满脸笑意,伸手接过西瓜,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目光满是疼爱:“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姥姥没有白疼你。”那个傍晚,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井水西瓜的甜,混合着长辈教诲的温情,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时代飞速变迁,如今冰箱走进千家万户,市面上西瓜品种琳琅满目,随时都可以吃上冰镇西瓜。可走遍大街小巷,却很难再寻觅到当年老品种西瓜独有的那一份原汁原味。那一口井水冰出来的西瓜,早已不只是舌尖上的清甜滋味。它是独属于我童年的夏日记忆,盛满农家小院的烟火气息,藏着父辈勤俭持家的生活,也镌刻着尊老向善的家风,留存着朴素又珍贵的人间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