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伏记

2026年08月18日

刘志坚

幼时,每年农历六月初六,乡间的“晒伏”习俗,隆重而热烈。

上午八点多钟,祖父先在小院里拉好晾衣绳,又把长长的竹梯子一头搭在辘轳架上,另一头搁在窗台上。然后,招呼祖母和母亲,把棉被、棉衣棉裤、秋衣秋裤等需要曝晒的衣物抱出来,一件件地往晾衣绳上挂。

他则亲手把自己的老羊皮袄、狗皮褥子摊在竹梯上。年幼的我也跟着忙活,抱出我的老虎头棉帽、开裆棉裤和小碎花棉袄。不一会儿,就出了一头的汗。祖父拽住亢奋的我,说:“娃,歇歇吧!”我问他:“啥叫晒伏?”祖父打开了话匣子:“晒伏,从汉朝就有了,汉武帝住的地方叫建章宫,宫殿的北边有个太液池,池子的西边有个暖衣阁。每年的六月初六,宫女们都要在这个暖衣阁上晒皇帝的龙袍。皇帝晒龙袍,当官的晒朝服,有钱的人家就晒绫罗绸缎,老百姓也有样学样,晒被褥、晒棉衣棉裤……”

说到这里,祖父突然转身进屋,抱出一个小木箱。他打开锁头,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几本泛黄的书,郑重地摆在倒扣的木箱上晾晒。我不认字,却要问个究竟,祖父教我:“这本《汤头歌诀》,是治病的中医书;那本《幼学琼林》,是我念私塾时候读的;另外几本叫《史记》《列女传》,都是教化人的好书。”

我又问祖父:“书为啥也要晒伏呢?”他笑着说:“这娃的问号真多。传说唐僧取经回来的路上,把经书掉河里弄湿了,捞出晒干才流传下来。后来,和尚们每年六月初六这天学唐僧晒经卷。衙门晒各种文书案卷,读书人晒书卷画卷,一去潮湿,二灭蠹虫。咱家小门小户,虽然没有几本书,也得拿出来好好晒晒!”

祖父讲得正起劲,那边祖母发话了:“先别讲古了,面粉晒在笸箩里,就等你帮我把面瓮抬出来了!”祖父指着我问:“他爹娘呢?”祖母说:“他俩去扫晒场了,一会儿得把今年收的麦子拿出去再晒晒,好封缸入囤。”于是,老两口加上裹乱的我,祖孙三人把面瓮搬到了炎阳下。

爹娘回来后,全家动手,把已经放在粗瓷大缸里的麦粒,用铁撮子装进袋子,再扛到门口的地排车上。然后,爹拉着、娘推着,我跑颠颠地跟着,往晒场去。路上,我看到家家户户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被子,像招展的旗幡。到了晒场,已经有好多乡亲在晒麦了,大堆小堆地晾着家底儿。

午饭后,全家人都没有歇晌。祖母在翻晒那些衣物;祖父在摆弄他的老羊皮袄、狗皮褥子和那些书,间或用竹筷搅动面粉;爹娘晒场、家里两头跑,晒麦粒的同时,还要把几口大缸翻过来掉过去地晒透;我则时而跟着祖母在衣物间穿梭,时而黏着祖父听他讲古,时而又跑到晒场,学着大人的样子,赤足趟着麦粒,让麦粒的每一面都饱受太阳的炙烤,全然不顾汗水已经把我的小脸淌成了花猫状。

晒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阳光浴。不仅晒跑了湿气,晒死了蛀虫,晒干净了霉运,还晒出了一个个寻常人家的小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