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最好的摇篮

2026年08月18日

↑↓ 这是在意大利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上拍摄的蔡皋的作品。 (新华社)

36岁做编辑,47岁拿第一个大奖,

55岁退休后才迎来创作高峰,80岁站上世界舞台,

“安徒生奖”获得者蔡皋——

2026年8月8日,加拿大渥太华。第40届国际儿童读物联盟世界大会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典礼上,中国绘本作家蔡皋获颁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蔡皋成为该奖项增设插画奖项60年来首位获奖的中国画家。

今年80岁的蔡皋,是中国绘本创作领域的重要开拓者。早在20世纪70年代,她就开始为儿童刊物创作插图和小连环画;80年代初,她成为图书编辑。这一过程,包含着她在人生转折中的坚持和追寻。

日前,央视对蔡皋进行了专访,蔡皋娓娓道来,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与感悟。

蔡皋的绘本植根于中国民间文化。她从民间艺术的色彩和造型中汲取养分,以浓烈的色彩、夸张的造型和富有肌理的笔触,使泥土、草木和沙粒仿佛带上了可以触摸的质感。而她的绘画,并不是从正规的美术课堂开始的,她也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美术训练。

蔡皋:你内心有感动的时候,你一定想表达,语言是表达,文字是表达,画画也是表达。我从小就爱画,我觉得画了以后,就落了地了,觉得很舒服,有一种释放了的感受。

记者:谁教您的?

蔡皋:不用跟谁学。小孩都喜欢涂鸦,涂鸦就是发表看法。他乱画的时候,你以为他浪费纸张乱画,其实他不是乱画,他是在说故事呢——我小时候觉得我想要表达了,我就会画。

记者:那怎么进步?没有人教您怎么进步呢?

蔡皋:进步太容易了。有种说法叫“无师自通”,我们都有这个本事,除了数学那些东西是要一定要老师教的。但是艺术方面,我觉得它有一种自发的东西在其中。

记者:那您怎么去摸索,怎么去积累?

蔡皋:太多了,我肯定要去研究色彩的规律,在生活中间去观察、研究它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心里的颜色,就应该是一种有生命力的颜色。有生命感的颜色,它是活的,是动的,它是会表达的。

蔡皋所说的有生命力的颜色,来自她的体验。1946年,蔡皋出生在湖南长沙,充满生机的老街生活和温暖融洽的大家庭,为蔡皋的人生抹上了明亮的底色。

蔡皋:我5岁时,妈妈把我送进了学校。我哪里懂得读书,上课只顾着玩。繁体字难学,当年父亲手把手教我汉字怎么写,对我后来产生了影响。从此认识其他事物,我不再那么肤浅,而是有了一种能力——能够看到底、看到本质的能力。

20世纪60年代,蔡皋从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株洲县文化馆工作。一年后,又被调到偏远的太湖小学任教。

记者:您当时到太湖是因为什么?

蔡皋:我当时19、20岁左右,因为我不喜欢领导要我做的事情。领导让我一个礼拜汇报一次周边人的一些情况,我很生气,心里觉得很憋。我就说这事情我干不来。完了他还给我介绍对象,我也不乐意。

记者:那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蔡皋:付出代价就重新分配。

记者:那值不值呢?

蔡皋:我值,我离开他远点好。

在农村,蔡皋一待就是七年。一开始,她觉得自己被流放了。但乡村的风景、乡民的劳作,抚慰着她,也成为她日后艺术创作的源泉。

蔡皋:大自然美化了这一切,自然地消解了这些。山清水秀,也是流水潺潺的,周边的人心纯正。在这个生活里面,不光是阳光和美丽的东西,也看到过一些不舒服的东西。但正是如此,才让我明白:没有丑,就衬托不出美。其实人从出生起,就一直在选择。你睁开眼睛,就要决定起床还是不起床,做还是不做。很多人误会了,以为审美只是看一幅画美不美、看一样东西好不好看,其实不然。审美,本质上是一种对生活的态度,一种选择。

来到乡村执教后,蔡皋一边教书,一边自学绘画。后来她开始创作连环画,并尝试给出版社投稿,渐渐地,出版社的编辑们对这位给孩子画画的“业余作者”有了深刻的印象。

蔡皋:在乡下的时候,我就开始投稿。当时全省只有一个儿童刊物,叫《红领巾》。1972年,我开始往那里投稿,画学生生活,画小小连环画,就这样开始了创作之路。因为我经常获奖,出版社后来想调我过去。我非常开心。

1982年,蔡皋被调入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成为一名图书编辑。彼时,国内的读者尚未对图画书有熟悉的认知。相比于文字作品,图画书太过小众,报酬又低,愿意长期投入的画家并不多。为了让别人看到自己,蔡皋决定自己先画。

蔡皋: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有一个传统挺好的,鼓励创作,要求所有的编辑都能够搞创作,而且每年允许员工有一个月的创作假,我就请了一个月的创作假完成《宝儿》。

《宝儿》是蔡皋根据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一个故事改编而成,讲述了一个孩子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猎狐妖、救母亲的故事。1993年,《宝儿》获得第14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插画双年展“金苹果奖”,蔡皋成为首位获此奖项的中国画家。

记者:这个时候就有机会能够接触到其他国家的绘本,他们都是什么样的?差得远吗?

蔡皋:差距太大,主要在于观念不同。文学和艺术需要相应的环境来滋养,而我们的市场对图画书的认知还停留在“识字”上。国际上的绘本,几十块钱一本是很常见的事,但在很多人看来,花50块钱买一本没几个字的书,实在浪费。宁肯拿这些钱给孩子买吃的,也不愿意买绘本。这跟经济水平、文化水平是相关的。

在蔡皋看来,与能够独立进入艺术市场的“大画”相比,图画书插画常被当作“小画”,商业价值也更低。但图画书作为一个独特的品类,总要有人去做。

记者:普通读者看到的是一本绘本,但是对画家来说,每一幅画都要投入很长的时间,很高的精力投入,可能变成一本书的时候卖不了几个钱。

蔡皋:我是有能力画大画的,但图画书这块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我不做,谁来做呢?如果不这样想,图画书能进步吗?能提高吗?只会永远停留在起跑线上。总得有人做点实事,这就是实事。如果太在意钱,就做不了这件事。中国图画书要进步,儿童要变得更优秀,未来才会更好。必须有人把图画书看得重要,愿意为它付出。

记者:您是艺术家、是画家,所以您有能力。那对于绝大多数,可能没有艺术气息的人来说,这个生活能过出艺术感吗?

蔡皋:当然能,我正好要讲的就是这个。我所有的工作都是在为童年而做。我就是要告诉你,童年是一个最好的摇篮。你睁开眼后,第一口奶要喝纯正的母乳,而不是代用品,你的口味就出来了。我做童书,就是为童年而做,就像我外婆当年讲故事、念童谣一样,只不过我是通过图画书来讲述。我画《月亮粑粑》,画《月亮走我也走》,画《桃花源的故事》,都是在做童年的东西。我就是在教你去追寻追寻之美,说到底就是追问之美。你有了追问之美,一辈子都会追到好东西。

退休后,蔡皋开始全身心投入绘本创作。她有一个坚持了几十年的习惯——手里总是有一个本子,看到什么就会把它画下来,记下来。图文并茂的记录里,万事万物都能入画、成诗。她就用画笔打捞记忆中的趣味,将童年和现在连缀在一起。

蔡皋:这是我的针线活,我要把这种感觉做一本书,让读者知道生活就是这么形成的,童谣也在里面,有手势的童谣,“羞羞羞, 刮猪油,熬白菜放酱油”“拉钩上吊一辈子不许变”这些东西都是要手势——这句话没什么意思,但是孩子特别喜欢。

最近几年,随着各种视频的传播,蔡皋“出圈”了。越来越多的人希望从她身上找到参考答案。而蔡皋用一生给出了最平静的答案:36岁做编辑,47岁拿第一个大奖,55岁退休后才迎来创作高峰,80岁站上世界舞台。她让人看见另一种人生可能,慢慢来,扎深根,花期晚一点,也能开得盛大。

蔡皋:我觉得生活没有什么是浪费的,没有边角余料,也没有哪一部分是多余或缺掉的——它们全部都在合成你,合成我自己。你有过颓废,也有过痛苦,那才是完整的你。人本来就该是完整的,去追求完整。既然生活赐予我困难,那我便要去享受这个困难。

记者:在您漫长的、以往的过程中,没有记者会盯着您,但是这些年越来越多了。是因为您得奖多了,还是因为您渐渐因为得奖被大家知道,被大家喜欢了?

蔡皋:我没有想中奖,但奖选择了我,我也高兴。不过获奖并不是我追求的,我做很多事情都是出于自我需求。绘本是我的船,它渡我去一个好地方,看对岸的风景。它是我的船,是我的一个途径,而不是目的。如果它是目的,我不可能到了80岁还这么热爱它,也不可能像一条河一样,有始有终地奔向大海。

据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