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7日
冯宝新
《向阳坡上》(山东文艺出版社)是知名散文作家刘君继《为文有时》后的第二本散文集。这部被定义为“生命之书、成长之书、向美之书”的作品,以完整架构铺展人生图景,以诗心、童心、爱心、灵心打量过往,用饱蘸阳光与温暖的文字,录向阳坡上的人生足迹,抒写洒满人间的诗意。读者穿行于一篇篇真实朴素的文字,可见作家完整的成长轨迹,也寻得逐光而行、对抗生活风霜、永远心向光明的精神力量。
著名作家张炜这样评价《向阳坡上》——“文笔轻盈而雅致,将幽思送远,关怀既切近又香渺。诗的质地,画的神彩,以清亮的声韵和柔细的笔触,扣人心弦”。
一
选择“向阳坡上”作为书名,源自作家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的经历。在散文《26朵小花,在那向阳的坡上》中,26朵小花是她曾带过的26个学生,她希望他们能通过自己的教学而爱上语文,想凭着一腔热情,助力他们走往“向阳坡上”。
“向阳”二字,是全书温暖的基调,是贯穿所有篇章的核心与精神内核。《向阳坡上》全书共分“冥冥”“心游”“遇见”三部分,并非简单的文章合集,作家将这种编排理解为:从冥冥之中的缘定出发——行走天地悟道——相逢众生自省。这是一部完整的心灵成长叙事,可见作者为作品集架构是颇费心思的。
第一辑“冥冥——今日之神”18篇,主要介绍作家的成长史:扎根故土,书写原生底色与亲情初心。本辑聚焦作家北疆岁月、亲人羁绊,是其一切情感与三观的源头。《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是散文集的首篇,文中记述了作家在兵团农场的那段遥远却又刻骨铭心的岁月。她跟爸妈在边疆农场生活,吃过很多苦,但父母心态阳光、乐观豁达,始终热爱生活。她耳濡目染,面对人生的不同际遇,保持积极向上、达观开朗的生活态度。作家写故土不刻意渲染苦难,而是从草木吃食等细碎物什切入,交代自己善良、坚韧性格的由来,苦难底色里,依然能捕捉微小美好。
第二辑“心游——如果你来看我”18篇,收录各地游记,跳出“小我”,将目光投向广阔天地。作家行走南北,不做表层游记写景,而是借山川湖海照见内心,于自然万物中沉思生命。《亲近红荷湿地》写荷塘花开,一句“阳光下,每一朵莲花都郑重地开着”,由荷花自在从容的姿态反观人的焦虑浮躁;《荒野于我的意义》表达了对荒野(湿地)的深刻敬畏与精神依恋,荒野以其荒凉、辽阔、真实与包容,让人放下执念、回归本真,重新感知生命、生死、幸福与永恒。
第三辑“遇见——写一首小诗”16篇,是作家与文学、他人、自我的相遇。篇章多为读书随笔、文人心事。《只要有人记得》一文,作家追忆与刘玉堂先生相处的点滴,记述先生宽厚谦和、提携后辈、主张文人相亲不相轻的品格,感念他温暖的扶持与文学指引。
整部文集从“自我成长”到“天地观照”再到“众生共情”,完整展示出作家的生命轨迹与精神归途。
二
刘君女士兼具诗人、画家与资深编辑的身份,这赋予了《向阳坡上》独树一帜的艺术风貌。
结构匠心,以“向阳”意象统摄全书文脉,搭建起层层递进的环形叙事架构。
仍以游记《亲近红荷湿地》为例,作家采用了“现实-幻想-现实”的环形结构。文章由眼前真实的红荷湿地景致切入,顺势生发出“变成拇指姑娘”的童话般幻想,在尽情想象后,结尾再回归到眼前水上人家的烟火气息与黄昏美景,实现了从现实到想象再回归现实的闭环,结构圆润完整,富有浪漫主义色彩。
核心意象“向阳坡”贯穿整部文集,既是作家中学讲台前开满鲜花的实景坡地,也隐喻作者始终心有暖阳、逐光而行、坚守温暖的生命姿态。三辑内容层层递进,从记录个人追忆到聚焦山河万象,最终落脚精神自省,以统一的精神内核凝聚起似乎零散的随笔内容,结构规整且立意深远。
山东大学文学院副院长马兵先生评价该书,认为作家“把记忆碎片汇聚成一条星河,区别于一般人写回忆只留散落片段——这是一种非线性却有序的心灵结构”。
刘君以童心、记者眼、文人思三重视角融合书写,避免单一叙事单薄,丰富了文本层次。她用童年滤镜(童心视角),反复回望北疆农场童年艰涩生活,保留孩童天然的童真与好奇:写小孩子从自行车大梁下穿行、对月亮随行的疑惑、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对自然万物天真的想象,以纯粹童心童趣化解成年世界的沉重,与多数中老年散文表现出的沧桑感有鲜明区别。
教师、电台主持人、记者、编辑多重身份,磨砺出她客观克制的视角。多年民生采访、编辑经历,让刘君拥有敏锐的细节捕捉力、客观叙事分寸感:写苦难不渲染悲情;写美好不刻意美化现实,叙事克制、真实落地,拥有非虚构文本的扎实质感。
用内敛思辨的文人视角,去体察人事风物,人文哲思自然生发,议论不生硬不刻意;回望过去,思索时间的意义;品读文学,反思自我成长;行走山河,体悟人与自然的关系;哲思寓于叙事缝隙,情理相融。山东省散文学会会长丁建元访谈中谈到,刘君的思考从心底自然流淌,依附具体场景而生,实现故事、抒情、哲理三者无缝衔接。
文体上跨界,诗、画、散文三重互渗。诗化内核,诗文互嵌,全书三辑,每辑开篇独立设置一首原创短诗引领,提纲挈领。文集中有不少篇章,都引入作家创作的诗歌,有的放在文首,有的存入文中,有的置入文尾。单篇作品段落里也大量化用诗歌语感,运用象征拟人,自带纯净诗意。
这种诗化特质,不仅体现在编排架构上,更渗透在散文的字里行间。如在《云南三章》中,作家写普洱的云:“走在普洱,你会忍不住驻足,看天,看云,那云朵大得富有气势……一朵云慢吞吞地飘过来,投下湿润阴凉的影,云的姿势迟缓郑重,仿佛恋人间迟暮的想念”。“迟缓郑重”“恋人间迟暮的想念”——这种运用拟人与通感的手法,使文字充满了唯美的诗意与极强的画面感,文字本身就如一首小令。
绘画式具象表达,极强画面感,也是作品集一个突出特点。刘君喜好绘画,《向阳坡上》一书封面即作者本人的油画作品,书名也是她亲笔所写。她写景善用通感手法,融合视觉、听觉、触觉,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有声有色的鲜活场景。如《在秋天里放逐》一文,“雨中的五龙潭,绿地和石径相依相偎,崎岖的假山倒影潭面,空中弥漫着灰色的芳香,雨滴在屋檐上自顾自敲打,平平仄仄,风情无限,四四杨柳依依,三三水边舞蹈,两情相悦,最是无人能解。”“灰色的芳香”是通感(嗅觉+视觉),“平平仄仄”把雨声直接译成格律,“四四杨柳依依,三三水边舞蹈”直接化《诗经》入白话。不是真的去画,是文字自带镜头感。“茅奖”评委、省作协副主席李掖平评价刘君“笔下有着温润诗意”。
在情感表达上,作家以克制内敛的细节抒情,精准把控情绪尺度,展示出较强情感掌控力。与一些堆砌形容词和渲染悲情的散文不同,《向阳坡上》令人关注在于作者对语言和情感的极致“掌控”。在书写亲情(如回忆父亲、舅舅等)时,作家写道:“冬天的早晨,爸爸送我上学时天还未亮。我因为早起困得睁不开眼,妈妈怕我打瞌睡坐车不安全,竟想了个办法,将我打背包一样绑在爸爸背上。一路上,我把脸贴在爸爸的背上,手插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暖烘烘的。”读者读到这样温馨的生活画面,是不是也会像打“背包”一样,把这个温馨画面“绑定”在读者的脑海;写舅舅去世,只重复“舅舅没了”几个字。作者娓娓道来,不炫情、不煽情,通过细腻的生活细节和真实的心理感受来传递深情。这种自然、真诚的情感流露,展现出一种“清爽”与“真诚”的特质,能够直击读者内心,让人怦然心动。
《山东文学》主编刘玉栋在读书分享会上评价《向阳坡上》最突出的魅力在于,作家对情感极强的掌控力,创作坚守真诚、自我、掌控三大原则,摒弃泛滥煽情,依靠生活化细节自然流露心绪,许多细碎片段直击人心、引人动容。
三
心有暖阳,笔生繁花。《向阳坡上》是作家半生行路、半生笔墨的心灵合集。以其扎根生活又诗意盎然的文字、小我叙事映照大我情怀,穿起文集向阳向善的精神内核,构成独特的文学价值。
作品集并不仅仅是一部单纯的个人回忆散文,其价值突破了私人叙事的局限,实现了个人成长与时代图景、私人情感与人文情怀、个体书写与文学传承的三重融合,在当代散文创作中拥有独特的审美价值与社会价值。
个体生命叙事,丰富了当代成长散文的书写维度。全书以个人生命轨迹为线索,从北疆童年、故土亲情,深耕职场、行走山河,到相逢百相、感悟生活,比较全面展示出一个普通人的成长与自愈历程。与多数成长散文喜欢渲染苦难、兜售焦虑的写法,作者以正向视角书写成长,记录普通人在平凡岁月中自我成长历程,体现出满满正能量。
职业人文书写,保留纸媒时代的文学温度、存储行业记忆。在新媒体快速崛起、纸媒逐渐式微的当今,作者用文字留存深夜灯下剪影、手写来稿、民间创作的鲜活记忆,记录了党报副刊作为大众重要文学阵地、承载民间情感重要载体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乡土与众生书写,构建温润包容的当代人文审美。作品兼顾北疆戈壁乡土与齐鲁大地风物,跨越地域局限书写乡土人情与众生百态,摒弃宏大空洞的叙事,扎根民间、贴近烟火,聚焦普通人的生存状态、精神坚守与纯粹善意。
在浮躁焦虑的当下文学语境中,《向阳坡上》以真、善、美为创作底色,不猎奇、不刻意、不功利,始终传递向阳向上、向善向好的正向价值。其质朴纯粹的文风、温柔通透的视角、悲悯包容的情怀,净化读者心灵,抚慰大众焦虑,为当代散文创作注入了温润的人文力量,彰显了文学治愈人心、滋养精神的核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