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荷花湾

2026年08月17日

刘学光

老家的荷花湾有篮球场大,椭圆形,像一块碧绿的玉石嵌在村子西北角。水是活的,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鲜润的气息。四周是粗壮的老柳树,长长的枝条垂下来,末梢几乎要触到浮萍。湾边有几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那是女人们浣衣的地方。石板缝里长着些倔强的车前草和狗尾草,还有几丛紫花的野薄荷,踩上去,一股清凉的香气便钻入鼻孔。

荷花湾是我和小伙伴们的天堂。六月底七月初,暑气蒸腾,知了在柳树上没命地嘶叫,空气里弥漫着热烘烘的土腥味。这时候,荷花湾便显出它迷人的景致来。湾里的荷花开得妩媚,硕大的粉白花瓣托着嫩黄的蕊,在碧绿的荷叶间亭亭玉立,像是被谁不经意洒落了一湖的绢花。

风过处,满湾的香气便浓一阵淡一阵地荡过来,直往人心里钻。男孩子早就耐不住了,三下两下剥了汗衫短裤,赤条条哇哇叫着跃进水里。“扑通”一声,清凉的水花四溅,惊得荷叶上的青蛙“呱”的一声跳开。水不深,底下是软软的淤泥,脚趾缝里偶尔会钻出几根水草,痒酥酥的。我们踩着水,用手掌劈开荷叶,去抅那些尚未绽开的嫩荷——我们叫它“荷花苞子”,带回家插在玻璃瓶里,能开好几天。

湾的西边是女人们的领地。清晨或是傍晚,几个新媳妇、老大妈会端着木盆过来,盆里是满满的衣服。她们找一块平坦的青石坐下,将衣服浸湿,抹上黄黄的胰子,便抡起棒槌“嘭嘭”地捶打起来。那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和着水声、笑声,在湾面上荡漾开来。有时她们会一边搓洗一边说些家长里短,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了荷花。

荷花湾最盛时在七月中旬,整个湾面几乎被荷叶铺满,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此起彼伏。早晨是看荷的最好时候,露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一捧捧碎银子;荷花沾了夜露,格外精神,粉得更粉,白得更白。我常常一个人早早地跑来,蹲在湾边,看蜻蜓立在荷尖上,翅膀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湾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阳光斜斜地穿过来,那水汽便成了淡金色的纱,笼着满湾的荷,朦朦胧胧的,如梦似幻。

从奶奶那里,我听到了荷花湾的传说—— 一个女子反抗恶势力,纵身跳入荷花湾,化身为荷花仙子。我听得浑身麻酥酥的,回头看看那湾荷花,忽然觉得那些荷花都活了过来,有了眼睛,有了呼吸。

从那以后,我看荷花湾的眼神就不同了。傍晚时分,当夕阳把最后一点光照洒在湾面上,满湾的荷花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橘红。我便觉得,那朵最大的红荷仿佛真的在轻轻摆动,像是在梳理她看不见的长发。

夜里起了风,荷叶“沙沙”地响,我就趴在窗台上想:那位荷花仙子,今晚会出来吗?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湾面上浮起一层银白的光,荷花变成了剪影,在水波里晃啊晃的。有时我仿佛真的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荷花上,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闪着微光——可揉揉眼睛,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满湾的荷叶在风里翻着白浪。

长大后,我离开了家乡,荷花湾在我的记忆里慢慢褪了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回家,路过湾边,看见荷花依旧开着,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湾水似乎没有从前清了,柳树也老了很多,枝干上长满了褐色的苔藓。洗衣的青石板还在,但很少看见有人在那里洗衣了——家家户户都安装了自来水,买了洗衣机。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蹲在石板上搓几件小衣裳,那“嘭嘭”的棒槌声也显得稀疏而孤单。

荷花湾最热闹的时候,变成了旅游的季节。前几年,村里搞起了“荷花节”,在湾边修了木栈道,安了路灯,还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荷花仙子家园”几个大字。到了七月,城里的游客一拨一拨地来,拿着相机对着荷花拍个不停。小贩们在柳树下摆起摊子,卖荷叶茶、莲子羹、炸荷花,吆喝声此起彼伏。夜里有灯会,五颜六色的灯带缠在柳树上,把满湾的荷花照得红红绿绿,像化了浓妆的仙子。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喧嚣的声音盖过了蛙鸣和虫唱。

去年七月十五,我恰好在老家。夜里,游客散尽,灯也熄了,我一个人走到湾边。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柳树梢头。湾面平静下来,荷花在月光下恢复了素净的颜色,一朵一朵,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梦。我站在当年的青石板上,脚下是温凉的石头,身边是沙沙响的柳叶。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奶奶讲故事的那个早晨。

我在城市的家,附近有湖,湖里也种荷花,是那种名贵的品种,花瓣繁复,颜色妖艳。可怎么看,都没有老家荷花湾的荷那种灵气。每到七月,我总会想起老家那个小小的湾,想起碧绿的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想起青石板上的棒槌声。

七夕前,我回老家一趟,荷花湾的模样更新潮了。湾边竖立起好多宣传牌子,都是介绍荷花仙子的故事。又建了一座仿古的凉亭,两边圆柱上竖写着“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横批是“香远益清”。游客更多了,有人穿着古装在湾边拍照,长长的水袖甩来甩去。小贩的喇叭里喊着:“荷花仙子雪糕!荷花仙子纪念品!”柳树还在,但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再有那种歪斜的、伸向水面的野趣。青石板被移到了角落里,上面搁着几盆塑料荷花,颜色鲜艳得刺眼。湾中央那朵最大的红荷不见了,满湾的荷都差不多,一样红,一样大,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蹲下身,摸了摸那冰凉的塑料荷花,忽然有些惆怅。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下,湾心有一朵荷花开得格外安静。它没有那些被精心培育的荷花硕大,花瓣也简单,粉白的底子上,尖端晕着一抹淡淡的胭脂红。风过时,别的荷都朝一个方向摆,只有它,微微地、缓缓地,朝着我的方向转了转。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不动,那朵荷在月光下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地转了回去,像是不经意的一次摇摆。我知道,那就是她——那位用生命换来自由的烈性女子,那位在月光下梳头的荷花仙子。

夜风起了,我转身离开,荷叶翻动的声音像一声声叹息,又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荷花湾还在那里,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着;荷花仙子的故事还在流传,以她自己的方式延续着。而我的童年,我的乡愁,我所有关于夏天的记忆,都系在那个小小的湾上,系在那朵会转动的荷花上。风一吹,我的心就跟着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