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5日
于心亮
我家院墙外有棵香椿树,夏天易招知了和毛虫。知了吵人,毛虫蜇人,乘凉的时候没人愿意在香椿树下坐着,为此,父亲每年到了伏天都要踩着梯子打上一两遍药,我要帮他,他还不用,说我笨手笨脚的。我说干脆砍了得了。父亲说这是你爷爷为你种的,你舍得?
说起来我们家的人都不太爱吃香椿,每年春天,香椿发了嫩芽,全都叫邻居给掰了去。我一直想不明白,桃、杏、李、梨、苹果……那么多好吃的果树,爷爷不种,偏要种棵香椿,还说是为我种的,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当初到底是怎么寻思的。问父亲,父亲也不说。好吧,我就守着这棵香椿树享福吧。
前些日子,父亲把三轮车骑到了沟里,我的发小建国看见了还打趣说:“二大爷,沟里不让停车!”后来发现我父亲的神色不太对劲儿,于是赶紧把父亲连人带车从沟里拖上来,随后送父亲去医院拍片检查,父亲肋骨骨折了。
如此一来,父亲就不能攀高给香椿树打药了。我说不打就不打吧,离香椿树远点就行了。父亲哼着鼻子奚落我:“以前不让你打药,你就一个劲儿嘟囔,这真要你打药了,你又不干了。”我懒得跟父亲拌嘴,背上喷雾器就爬梯子去打药。父亲说:“回头给建国的树也打一打!”
建国家门口种了一棵香水梨。我俩从小耍到大,每年他家的香水梨成熟了,他妈总打发他给我家送几个,这也是我一直跟他要好的原因之一。看我背着喷雾器来了,建国说:“我正想抽空把我家的梨树和你家的香椿树一起打打药呢。”我说:“你少卖嘴皮子吧!”
打完了药,建国说:“大热天,这么辛苦,怎么感谢你好呢?”我说:“咱兄弟俩用不着客气,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给四百块钱得了!”建国说:“我给你个大耳刮子!”笑闹够了,建国说:“二大爷每年打完你家的香椿树,总不忘来我家把梨树也一起打了,好老头儿!”
我说:“我爸也是闲的,我家院墙外的香椿树,依我的心思早砍了,反正我又不爱吃。”建国说:“我爱吃呀,你家的香椿树长得年岁长,芽头吃起来格外香!每年村里人爬到树上掐嫩芽,属我掐得最多!”我说:“你家的香水梨也顶好吃,每回你送来,我都吃不够呢!”
建国叹口气说:“我家种的这棵香水梨,每当熟了以后我妈就让我送给街坊邻里品尝,说平日里得到了大家的帮扶照顾,绝不能吃独食儿,好东西要分着吃。可不怕你笑话,小时候每回送梨我都难受很多天,舍不得给人家,我想这些香水梨留着自个儿吃,该多好啊……”
聊完了天,我背着喷雾器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咂摸建国的话,想着我家的香椿树每年发了芽儿,因为不爱吃,所以街坊邻居们来掐嫩芽,我从来没有心疼舍不得的感觉,相反还开心地爬上树使劲帮着往下掰香椿芽儿,人人都夸我,说我大方、仁义、有出息!
回家我说给父亲听。父亲半晌才说:“你爷爷可不是一般人儿,当初你爷爷兄弟四个一起闯天津卫,属你爷爷混得好,可后来你老爷爷、老奶奶岁数大了,需要儿子照顾,又唯独你爷爷卷铺盖回来了……”我说:“爷爷给我种的这棵香椿树,蕴含着相当深奥的哲理啊!”
父亲说:“蔗梨(哲理)?切,什么梨也比不上建国家的香水梨甜,其实我老早就想也种上一棵梨树,可仔细一寻思,还是算了,人活着,得多想想别人哪!”父亲说完,就龇牙咧嘴翻个身,换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在炕上哼哼呀呀当伤病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