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5日
惟耕
故乡多山,建村几百年了,大概没有几个人懂得“远志”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人们只知道它是山里土生土长的一种野草,是一味可以采来换钱、也可以治病的中药材。
然而,当我向年轻的一代提起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们首先想到的却是藏在字意里的“远大的志向”,甚至有人脱口而出“夫志当存高远,慕先贤,绝情欲,弃凝滞……”的句子和典故来。
一
远志确实是一种草,一种在僻远的山沟沟里方能见到的小草。其实,它还是一种有故事的小草。在我喜欢听故事的年纪里,当父亲磕磕绊绊给我讲这个古老的故事时,我正拿着一把刚刚采挖回来的远志植株,趁其水分充足,剥取它主根上的皮肉。
父亲毕竟学问有限,故事中人物的名字他几乎都说不清楚,但我记住了故事的大概情节,以及远志作为一棵草所蕴含的某种力量。现在,我补上故事中的人名,再替父亲复述一遍。
相传东晋时期,有个叫谢安的人隐居会稽东山多年,因其博学多才,并有很高的社会声望,朝廷多次召他进宫,但都被他拒绝了。后因家族没落,不得已出任了大将军桓温的司马。
有一天,桓温收到一批中药材,其中有一味是远志,便问身边的谢安:“此药又名小草,为什么同一种植物却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叫法呢?”
谢安尚未回答,旁边一位叫郝隆的人却应声道:“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郝隆明面上的解释是“处于地下的根为远志,长出地面的茎叶为小草”,实则暗讽谢安从隐居的“远志”之士变为出仕的“小草”之官。
可就是这位郝隆眼中的“小草”,却接连挫败了桓温的篡位阴谋,淝水一战更是以少胜多,为当时的社会稳定建立了不朽功勋,真正实现了“远志”,为后人所敬仰。
父亲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手中远志根上的皮肉已全部剥离下来了,土黄色的肉质像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虫子,薄薄地摊满了窗台。余下的青绿色茎叶已失水萎蔫,但那些蓝紫色的小花依然色泽清丽,婉约灵动,让人不忍舍弃。
我将连着木质根心的远志移植到墙角的泥土里,浇上水,希望这些花能在我的目光里多绽放几天,但结果事与愿违。
二
故事还在继续。据《神农本草经》记载:“远志,味苦,温……除邪气,利九窍,益智慧,耳目聪明,不忘,强志,倍力。”意思就是远志味道虽苦,但性温……能驱除邪气,通利九窍,增益智慧,使人耳聪目明,过目不忘,增强记忆力。
中医认为志藏于肾精之中,并受其涵养;而远志主归肾经,能增强肾的藏志功能,可医心悸、健忘、失眠等症,故名远志。其广泛分布于山坡或路旁,和多种杂草共生,茎叶青色而极细小,与我们常见的小草极易混淆,故名小草。
故事到这里似乎结束了。叫远志也好,叫小草也罢,它以耐瘠薄、耐干旱的顽强性格,在我家乡僻远的山沟沟里生存下来,并造福一方。我不清楚父老乡亲是否因健忘、失眠、腹泻、疮肿或咳痰而服用过它,但我清楚地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我曾用它晒干的根皮换钱买过笔墨纸张。
从小到大,历经半生光阴,有些故事听着听着就如跌落在青石板上的一滴水珠,风一吹就消散了。“远志与小草”的故事却如渗透到泥土深处的雨露,静静地滋养着我的心灵。
打那之后,再遇到远志的时候,我不再仅仅视其为一棵草了,我把它看作是一剂益智强志的精神良药,默默注入周身的血液中和不屈的信念里。
当“志存高远”四个大字从泛黄的典籍里一跃而出,像远志一样出现在我天天行走的山沟沟里时,它们便成为一种精神图腾,指引着我和与我一样的山里孩子们走出山沟,奔向更加辽阔的原野。
记得那年初夏,在贺兰山南麓一处与黄河交汇的山坡上,在一只机灵的岩羊腾空之处,一串熟悉的野草花映入我的眼帘。我蹲下身,摘下近视镜,仔细地观察着它的每一片叶子和每一个花朵。是一棵远志没错,柔软、半匍匐的茎,细如披针形的叶子,微小但透着几分灵动的小花,与家乡的远志几无二致。
它们一棵在海拔不足百米的黄海之滨,一棵在海拔千米之上的黄河上游,相距可是3000多里啊!
三
推算应该又到了远志开花的日子,我回到久别的老家,漫步在记忆中村外的田野上。山里的风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一丝清凉与温润,还有一股淡淡的青草与泥土的芳香。
少时走过的那条田间小路拓宽了,那条又高又长、一到汛期就坍塌的地堰也被人们用青石和水泥牢牢地加固起来,花生、玉米、大姜、芋头、小麦以及密不透风的野草,都在较着劲儿朝着目标奋力生长,却唯独不见远志的影子。
我请教已过古稀之年的叔父,叔父戏谑地说道:“这些年,远志确实很少见啦。它们也像你们这些年轻人一样,带着远大的志向离开了这片山沟,追逐梦想去了。”
叔父说得很轻松,我却有些失落,如同现实中再也看不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亲人。但有一丝念头从心中闪过,让我觉得它不会在这片山沟里完全消失,也许是现代化的农业种植模式让它暂时远离农田,也许是过于茂密的野草挡住了空中的阳光,使其失去了部分生存空间。
我转过身,不再顺着田间的山路前行,而是沿着那条源自山间的溪流蜿蜒而上,目光掠过周边小时候挖过远志的每一处地方。
一股清澈的溪水缓缓绕过碎石,从一丛水蓼间流入一汪平静的水湾中,一群多年不见的小鱼小虾又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这完全是一个意外的发现。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上站定,目光从水中的鱼虾、水蓼和接骨草上慢慢移向那一片清晰的崖壁倒影。
一株倒立的酸枣树从酥石缝里伸出无数根带刺的枝条,而它的旁边则是一棵叶片肥厚的地黄、一棵结了籽的紫花地丁,还有三棵开着紫花、呈三角形鼎立分布的远志。没错,就是它。
一阵山风吹来,宁静的水湾被吹皱,受到惊吓的鱼虾四下里游走,一忽儿蓝、一忽儿紫的远志花,就在水中不停地摇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