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3日
吴忠波
蓬莱海市,从来都是虚虚实实,幻中有真。元丰八年(1085)的那个夏秋,苏轼行进在北上登州的官道上。在路过泰州(今江苏省泰州市)的天庆观时,他问卦手持扫帚的那位道人,得到的回答居然戏剧化地判尽他的余生。
此道人徐神翁,曾是八仙之一。今天国人熟悉的八仙——铁拐李、汉钟离、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张果老、曹国舅、韩湘子,早期组合并非如此。据《永乐宫壁画中的八仙形象研究》载,始建于1247年的山西芮城永乐宫(纯阳万寿宫),有一幅元代壁画《八仙过海图》,图中没有何仙姑,而有一位北宋时的道人,就是苏轼曾问卦的徐神翁。
八仙“神翁”指迷津
徐神翁本名徐守信,泰州海陵人,生于1032年,卒于1108年。他“十九岁入泰州海陵天庆观为道士,善占卜”。(《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五二)。此人六七岁前不能说话,父母去世早,入天庆观后一直扫地、做饭、干杂役,籍籍无名。
据说嘉祐四年(1059),天台道士佘元吉游方至天庆观,得怪病,浑身恶臭,别的道人都避之不及,徐守信却主动靠前,恭敬服侍。佘元吉以“尿壶金丹”考验其诚心——所谓金丹,是从尿壶里取出的,还要是泡过尿的。这般恶作剧,摊上一般人都会嗤之以鼻,徐守信却连眼都不眨,一仰脖吞下。几年后,佘元吉收徒传法,徐道士自然是不二人选。从此徐守信脱胎换骨,能谈人生死祸福,像能与天地通灵。但他依然操持旧业,每天打水、扫地,只是多了两样本事:一是占卜,二是背着葫芦卖药。
当给人占卜时,徐神翁从不直接说结果,只写“谶语”,以此示人,能否懂得其中深意,全凭人的悟性。
徐神翁在元、明两代,曾是八仙的正式成员。元杂剧《吕洞宾三醉岳阳楼》、明嘉靖三十二年刊本《风月锦囊》、明无名氏《贺升平群仙庆寿》等均有其名。
直到明中期吴元泰《东游记》成书,八仙才定型为今天的组合。《三教九流大观》一书指出,出于舞台效果,在八仙中添一女仙,就这样,“手捧莲花,出尘绝艳”的何仙姑登场,徐神翁渐入幕后。
元丰八年夏,苏轼自常州起复,赴任知登州,这是他仕途回暖的信号。七月中出发,一路北上,八月途经泰州。
天庆观问卦徐神翁,此事苏轼本人没有留下文字。记录这事的是他的弟弟苏辙。“予兄子瞻自黄州起知登州,见而问之。曰:‘君无作官即善。’子瞻信之而不能用,其后果有岭南、海南之行。”
这段话只有四十字,苏轼是“见而问之”——主动前往拜见,而关键是苏辙的评语“子瞻信之而不能用。”苏轼信了,却做不到。
由苏东坡变回苏轼,他又怎舍得离开官场?士大夫立朝大节的抱负、家国天下的情怀,让他明知前路凶险,仍要走下去。出世与入世之间,他像一个钟摆,摆到这边就对那边耿耿于怀,摆到那边又对这边念念不忘。
兄长起落弟揪心
苏辙记此事的时候,苏轼已离开登州15年,经历大起大落,徐神翁可谓一语成谶。
苏辙为什么要记下此事?因背后有一段兄弟之间未曾明言的旧事。
《龙川略志》中载,苏辙也曾两次问卦徐神翁。元丰八年,苏辙自绩溪被召为校书郎,路过高邮,遇秦观。秦观正好要去见徐神翁,苏辙便托他代为问卦。徐神翁书《灵宝度人经》二句授之:“运当灭度,身经太阴。”
后来苏辙一路升迁,从校书郎到侍从再到门下侍郎,似乎应验了“运当灭度”——道家以灭度喻人死之后更生。之后七年,他接连遭贬,自门下侍郎谪知汝州,未至,徙筠州,又徙雷州、循州,自执政为散官,居岭南。其贬谪之路,似乎又应了“身经太阴”之语。
又一次,苏辙方赴袁州,过淮南,再派人找徐神翁问卦。神翁复书二句:“十遍转经,福德立至。”并对来人说:“十,数也。过去十,见在十。”苏辙自解读十为运数:过去十年戌运多福,现在十年酉运多厄,酉运一过即转申运,“福德立至”终验。
苏辙自己深信徐神翁的占卜,但苏轼本来就不一定想去,极有可能是他促成了这场问卦。兄长的脾气,弟弟怎能不知。苏辙劝兄长,并非一日。
这里要说的苏辙劝兄,分登州任前和仼朝中大员之后。
早在熙宁年间,苏轼在杭州通判任上,对新法多有讥刺,苏辙每封信都在劝:新法固然有弊,然君子和而不同,何至讥刺如刀?苏轼的回信往往从《诗经》的美刺传统,说到当今的言路壅塞,最后总要加一句“吾弟勿忧”。
元丰七年(1084)五月上旬,苏辙在筠州与兄轼离别时,“以慎于口舌相戒”。涵芬楼《说郛》载:“子由监筠州酒税,子瞻尝就见之,子由戒以口舌之祸。及饯之效外,不交一谈,唯指口以示之。”
经历登州至元祐更化,苏轼骤登高位,苏辙更是日夜忧心。在东府议事时,见苏轼与司马光争得面红耳赤,苏辙私下拉住兄长衣袖:“稍退一步何如?”苏轼正色道:“君子处世,当如竹箭之有筠,松柏之有心。”苏轼用《礼记》的话表明自己不能退让。
元祐年间,苏轼自杭州召还,路过润州时,曾笑指金山寺的签筒:“子由,你说这些竹片子真能知过去未来?”苏辙正色道:“圣人以神道设教,原是为愚夫愚妇立法。”苏轼抚掌大笑:“知我者,子由也。”这样一个把神道设教看穿的人,怎么会在泰州,突然主动去叩问一个道士?
合理的推测是:他可能对兄长说,徐翁异人,往见之或有启悟——我劝你不听,去听听神仙的总行吧?
《龙川略志》问卦记录,为苏辙七十二岁所作,时隐居颍昌(今河南许昌)。他将兄长的磊落一生,用命数作解释,在笔记中说“公之出处(出入世),非偶然也”。我们从这薄页纸中,分明听见一个弟弟的叹息。
州验朝证言成真
苏轼不是不听徐神翁的话,而是身不由己。他依命去了登州任上,正式履职五天,留下“一诗(《登州海市》)二状(《乞罢登州榷盐状》《登州召还议水军状》)”的显绩。诏书到,召回京师,升任礼部郎中。命运给了他一个登州,垫了几块金砖,让他青云直上,然后又迅速撤下,收回,让他从高处重重摔下。
元祐年间,苏轼历任翰林学士、知制诰,位极人臣。但他没有忘记徐神翁,据《宋人轶事汇编》记载:“元祐时,苏轼知扬州,遣人往问字。神翁大书曰:‘泄慢堕地狱,祸及七祖。’”
这近乎诅咒式的警告,不知苏轼作何反应,但后来的事实是:绍圣元年(1094),苏轼被贬惠州;绍圣四年(1097),再贬儋州(今海南岛),几乎失去了所有——官职、俸禄、住所、亲友。徐神翁的话似乎完全应验。
徐神翁不止为苏氏兄弟占卜,笃信道教的宋哲宗曾亲赐紫服,授其“圆通大师”称号。元符二年(1099),哲宗因无子,遣使询问立嗣之事。徐神翁答以“上天已降嗣矣”,并书“吉人”二字。后来应验为徽宗赵佶——所谓“吉人”,合起来正是“佶”字。此事令徐神翁名声大振。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赐号“虚静冲和先生”,三次召赴京师。大观二年(1108),徐神翁于上清储祥宫之道院解化(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赠太中大夫,葬泰州城东。他的占卜故事虽见于志书故籍,但真假已不可考。
扫帚神仙请就位
蓬莱仙境是“出神仙的地方”,老八仙的来龙去脉,也要追踪落籍。在道教修炼与传承方面,徐神翁成就斐然。他在泰州海陵天庆观传承神霄雷法,被神化后形成“徐神翁”信仰,包括人们对他写字、作诗占卜的崇信、对其画像的崇拜。
根据经书中有“神公受命,普扫不祥”之句,徐神翁的形象,常为手持扫帚。他为人治病,悬壶济世,与铁拐李一样,常背着药葫芦。徐神翁在泰州有北贞观和丹崖等炼丹之地,北贞观修建于宋徽宗时期以纪念他。传说他得道成仙后从升仙桥飞升。
总之,苏轼问卦认可神翁能力也好,苏辙《龙川略志》记录训言也罢,道人“君无作官即善”,与溪叟“苦要作官去”(《蝶恋花·述怀》),其实一脉相承。实际上,汲取乌台诗案教训,苏轼不是不能作官,但只适宜作州府官,而不是朝中之官。倘若当初登州为官,不上朝廷,至告老还乡,说不定真能“成仙得道”,也是登州百姓之福呢!
烟台、蓬莱是八仙故里。有了新八仙,不忘老八仙。苏轼知登州虽短,却与这片山海有割不断的联系。千年以降,徐神翁与苏轼在泰州有过一场被苏辙记录的相遇。这就是苏轼与八仙人物的真实缘份。
突然想起马未都先生,他今年回乡在莱州大集上买的四把扫帚,已经在观复博物馆的猫亭“布阵”,说能“扫尽人间不平事,让你心中万里晴”。
如果蓬莱阁、三仙山或长岛、崆峒岛上,将徐神翁这段历史呈现出来——一位拿着扫帚的道人,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官员——苏轼问卦徐神翁的情景,或许能再造“普扫不祥”的形象。“君无作官即善”六个字,也会成为劝慰当下为官者,谨慎从政的箴言。
若在八仙宫里立一尊徐神翁像,旁边刻上这六个字,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对照着看,便前后对仗,递进链接,毫不违和:人生天地间,本有条条大路,各自施展能耐,不必都往一条道上挤。海仍在那里,潮仍在那里,丹崖上的风,都会为“腾云驾雾”者送上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