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梅

一

我微信里有几个家政工作群，是用来找工作的，还有一个家政兄弟姐妹群，是用于同行一起聊天娱乐的。

这天晚上，聊天群里首先发言的是小芳。

她照顾一位老太太，老太太与其离异的女儿胡女士住在一起。这天胡女士说她抽屉里少了一千元钱，怀疑是小芳拿走的。胡女士说：“家里也没外人来，我母亲不能花钱，肯定也不会拿钱，不是你拿的，还能有谁？”小芳说：“谁拿的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拿！” 胡女士要辞退小芳，并说要打电话给中介，问问派的什么保姆，这时老太太才吞吞吐吐地说钱是她拿的。小芳如释重负，胡女士生气地质问老太太：“你路都走不动，拿钱有什么用？”老太太支支吾吾说：“手中没钱，心中不安，我拿点钱心中踏实！”胡女士埋怨了老太太几句，也没给小芳道歉，仿佛孩子在外闯了祸，家长当着人家面将孩子数落一顿就算赔礼道歉一样。

老太太偷偷地告诉小芳，自己行动不便后，工资就被女儿把持着，一分钱也不给她。她拿钱，是想等重孙子来看她时给孩子的。

没想到小芳抛出一块“砖”，引来好几片“瓦”。

小娜说她照顾的老太太总是跟她说谁谁家的保姆偷东西被东家抓了现行，谁谁家保姆偷钱被辞退。老太太成天给小娜敲警钟，小娜就不停地向老太太表忠心，表明自己绝不会拿东家一针一线。

小娜的姐姐住得离老太太家不远，有一次小娜听见老太太跟老爷子说，小娜会不会趁他们不注意把家里的东西偷给她姐姐？小娜又好气又好笑，隔了几天装作不经意地告诉老太太，小区里到处是监控，没有人敢偷东西！

有一次，她从床底下扫出两百元钱并交给了老太太，老太太跟老爷子嘀嘀咕咕，怀疑她扫出了很多钱，把多数装进了自己腰包，只给他们二百元钱来遮人耳目。老人都耳背，他们自认为的嘀咕被小娜听了个一清二楚。

大家的观点是清者自清，安慰小芳、小娜不要介意，自己无愧于心就好。看完她们的议论，我分享了自己的幸运。

我照顾义父义母时，在洗手间一个小缝隙里发现一个泛黄的信封，里面有两千元钱，我交给老人。他们根本想不起是谁什么时候放的钱，二老像白捡了一笔钱一样开心，非要给我一千，说见面分一半。我坚决不要，二老说：“孩子你必须拿着，这是奖励你的诚实的。”同样是客户，做人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二

小花说春节时客户给了她二百元红包，上个月开工资时不知何故少开了五十元。她有些奇怪，问客户怎么回事，客户不高兴地说：“过春节多给二百元你不吱声，现在少给五十元就兴师问罪，你懂不懂什么叫礼尚往来！”小花说：“这是两码事。你给红包是情意，也是对我工作的肯定，我已表示感谢，你不能因此扣我工资，否则你给红包有何意义。”客户跟中介抱怨小花只进不出，没有格局。没想到，那位中介也偏向客户，让小花大方点，不要斤斤计较，让她很无语。

就像做媒必须有男有女才能促成婚姻，干中介也是同理。没有保姆光有客户，那中介也难为无米之炊。当然，大多数中介都是很公正的。

有一次，中介老师亲自带我到客户家面试，在谈到休班时，客户希望我能赶回来做早饭。中介说：“大姐路上需两个多小时车程，她回家时得半上午，她返回时也是半上午，就算坐首班车也来不及做早饭。”她还告诉客户，除了营养品，保姆跟东家吃一样的饭菜，不求吃好，但一定要让保姆吃饱。我们当然愿意从这样的中介手中接单。

老林是位男同胞，原来开夫妻店卖服装，实体店被网店冲击得摇摇欲坠，不开门不死心，开了门死的心都有，店里成天不见个人影，老林遂让妻子一人看店，他出来打工。

他照顾的老爷子节俭朴素，却舍得让老林吃用，并叮嘱老林买菜时不要讲价，不要抹零。看见有人捡纸盒子，老爷子说：“你每月有几千元退休金，不要跟穷人去争食，把垃圾让给他们去捡。”老爷子不让老林抽烟、喝酒，让他早睡早起。大家都说老爷子是个值得尊敬的好人，女同胞们恨不得多几个这样的大叔，把她们的男人也送去改造改造。老林的烦恼是，他想回家休班，老婆不让，让他在外面多挣钱。老林的话让大家哈哈大笑。

三

老王大哥原来在工地打小工，后来，建筑业活儿少，他便到医院做护工。医院里最欢迎男护工，力气大，什么活都能胜任。做护工比做小工轻松，工资还高，他说打算让妻子也出来务工。

我也曾想让大开出来务工，我们租间房子，既能一起赚钱又能互相照应。奈何大开坚决不出来。他总是板着脸，看见驴上树都不带笑的，无论做生意还是服务行业都不适合，我也就不勉强他。

老张的邻居大叔不愿到城里女儿家，他女儿就托付老张照顾她父亲。老张得意洋洋地说他今天吃了两个海参，老爷子吃了一个，还说老爷子糊里糊涂也不会向女儿告状。他话音刚落，大家就异口同声地谴责他，说海参这种营养品，就算客户让吃，我们也不能吃，更不能自己吃得多，老人吃得少。大家都指责老张没有职业道德，辜负客户的信任，这叫“为人谋而不忠”。老张原以为大家都是同行，能跟他站在一起，没想到遭到群攻。他灰溜溜地说：“我以后改，以后改！”

绝大多数保姆都是善良敬业的，都把客户当成衣食父母，抱着感恩的心来工作。大家向理不向亲，让老张换位思考，如果他老了别人这样对待他，他作何感想。老张发自内心地说：“兄弟姐妹们，我知错了，我一定改，从今以后一定好好对待老人！”

小翠让大家帮她介绍老伴儿，她快六十岁了，离异多年，像她这种没有羁绊的人最适合做保姆了。可小翠想找个有钱的老头养着，不愿安分守己做保姆，结果跟照顾的老爷子不清不白被辞退。大家都劝她拎清楚想要什么，做保姆就老老实实干好本分，找老伴就找个年龄相当的，真心实意地过日子。靠谁也不如靠自己，不要动那找八九十岁老人的心思，谁也不傻。

老林大哥说他照顾的老爷子快九十岁了，特别固执，我行我素。每次陪他到小区散步，老林要搀扶着他，他就把老林的手甩开，非要自己走。老林叮嘱他慢点走，他拄着拐偏想做出健步如飞的样子，奈何力不从心浑身晃动，老林看得胆战心惊，一刻不敢分神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出手相救。他来之前，老爷子已经摔伤过三次了。老林很是担心，要摔倒只是一秒钟的事，老人都是熟透的瓜，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老林的话引起了共鸣。王姐说她看护过一对双胞胎，客户让她去做别的事情时，孩子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虽然毫发无损，客户还是一个劲地责怪她，并扣了两千元工资。李姐说她有一次面试时，客户千叮万嘱一定要保证老人的安全，说老人出了安全问题就由李姐负责。李姐担不起这个重责，没有接单。

上月，长春一位86岁老人吃胡萝卜窒息身亡，保姆被判赔20万元的新闻热播，更令同行们心惊肉跳，如履薄冰。保姆的职责是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而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群里的兄弟姐妹们议论，咱保姆是人不是神，老人要出点意外是分分钟的事，保姆既要做家务又要照看老人，分身乏术，谁也没有能力时刻盯着老人的一举一动。换做客户、家人，也做不到。

家政人员照顾的都是老幼病残，“胡萝卜”事件让我们觉得做保姆也成了高危职业，保姆需要提高专业能力。这一日的群聊在大家对那位保姆被判赔20万元案例的探讨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