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绪丽

很多年前，牟平城与远方的田野一起，如同会发光的星星，藏在一个小女孩期盼的眼睛里。

当年，不足十岁的我第一次随外婆进城，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红楼梦》里面有个板儿。外婆要去牟平城里走亲戚，我跟外婆讲：“住在西街张爷爷家的小不点儿，她的花裙子是她的妈妈从牟平县城里给她买的。”小不点儿的家在牟平城里，我说不清楚心里到底是羡慕那条花裙子，还是羡慕能够去趟牟平城。

往返牟平城的客车每天只有两趟，车上常常是人挤人。大清早，我与外婆就动身往大道上走，待走到等车的地方，脸上的汗水粘着路上扬起的尘土，再用手背一抹，瞬间成了大花脸。客车在千呼万唤中驶来，我们随着人流被推进了车厢里，外婆找个座位坐下，把我抱到她的腿上。我窝在外婆温暖的怀里，盯着车窗外，看着平日里熟悉的玉米和高大的树木，像电影的胶片一样向后移动，眼睛不舍得眨一下。

车轱辘碾着泥土“吱吱”地飞速转动，客车沿着西关的大圆花坛绕上小半圈，拐进了汽车站，我那时才知道，这是真的进了城。

据民国时期的《牟平县志》记载，牟平早期的集市，由原来的六处后来保留四处，分别是东关、西关、南关和北关，这四处集市正好围出来一个相对热闹与繁华的牟平城。而牟平汽车站就位于牟平城的西关附近，牟平城最大的海德商场则坐落在汽车站对面的四层小楼上。

外婆先是带我去见了亲戚，要离开了，她又特意带我去海德商场转转。一眼望不到头的商场里，许许多多我平日里见都没见过的货物，摆满了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柜台，真可谓琳琅满目，让我眼花缭乱。各式各样的童装和儿童玩具占了整个二层。外婆给我买了一件与小不点一模一样的碎花连衣裙。外婆从口袋里掏出用小手绢包着、卷成小卷的钱，递给卖衣服的服务员。那一刻，外婆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舍。我知道，外婆自己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添置一件新衣服了。

后来，我去了比牟平城还要远的城市读书。毕业后，有同学去了南方一二线城市闯一片新天地，我贪恋家乡的泥土气息，选择回到家乡，回到离父母很近的牟平城。

“牟平古嵎夷地，僻居荒裔”，相较于繁华烂漫的大城市，牟平这个隶属于烟台市的小城区，用它两千多年的文化古韵，默默守护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它的气候之温和，物产之丰美，风俗人情之朴厚，尤具胶东特色。

小城里的生活节奏慢，季节更替慢，每个时节都有它该有的模样。没有地铁，公交车慢吞吞从远处驶来，再慢吞吞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正是如此，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仅可以慢慢享受春夏秋冬里小城形色各异的装扮，也可以细细打量某条街某段路刻进石缝里的老故事。一座城市的记忆，总是独一无二，属于它的故事，即使无言，也会迎合所有喜爱它的人，不得不说，这是时间的魅力。

不知不觉间，我在牟平城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年，工作、结婚、生子，陪孩子慢慢长大，这座城在接纳我的许多重要时刻的同时，我也与这座城一起，见证了它的日新月异与繁荣壮大。

曾经牟平城周边铺天盖地的玉米地，如今已是高楼林立，街道宽敞整洁；昔日从牟平城通往各乡镇的泥土路，如今不仅全都被铺上了沥青，而且拥有了村村通城的公交车，村人出了村，便可以坐上宽敞明亮的公交车。公交司机由牟平交运公司层层选拔，公交车每天不停歇地发送，年满六十岁的老人，还可以全程免费乘坐，真正做到了免费来去牟平城的自由行。

我曾工作十多年的单位，就位于城区牟山路的边上，每逢深秋，道路两旁的银杏树洒下无数金黄的扇形树叶，远远望过去，如同铺上了一条金色的康庄大道。有谁料到，我第一次见到这条路时，还是一条刚刚能够错开车的普通沥青路。那时候，道路两旁除了几座年代久远的破旧房屋，再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纱帐。太阳落山后，走在这条路上，到处黑黢黢，很瘆人。而今，道路经过多次修整，已经是有六条车道的宽敞马路，道路两边栽种的观赏银杏树，成为这条路上的最大亮点。高大密集的路灯将黑夜点亮，沿路两侧多个高档小区拔地而起。

近年来，牟平区政府又加大绿化力度，将城区主要道路两旁的甬路重新规整，不仅划出自行车道与人行道，牟山路整条路的路旁还特意留出长长的花坛，里面种满各种颜色、品种不一的月季花。到了月季花开的季节，再在牟山路的甬路上漫步行走，花儿在微风中轻轻颔首，清甜的花香弥漫整条街道。马路中央的车水马龙，是生活，甬路上的走走停停，是享受，此心安处是吾乡，牟平城，成了许多人心目中的那座城。

牟平城区北临黄海，南依高大巍峨的昆嵛山，牟平区政府领导广大群众，把大型经济产业迁移到城区周边工业园的同时，还在城区东、西分别修建改造了大型沁水河湿地公园与鱼鸟河湿地公园。向外谋发展，向内惠民生，牟平城用它结实温暖的怀抱，给每个路过的人，都送去了安稳的拥抱。

一座城，如果它能展现出平和、自然、舒展的状态，可以让大部分居住在城里的人，自然放松下来，并且还能够拥有一种宽广和豁达的胸怀，那么这座城便可说是有吸引力的。我眼中的牟平城，大抵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