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1日
李启胜
火辣辣的阳光开启了“烧烤”模式,风儿也热得躲进树荫里。只有知了,趴在密不透风的枝叶里,扯着嗓子拼命歌唱。
一条条干净宽敞的矿区柏油路,被阳光烤得隐隐透出火焰般的蓝光,远远望去,氤氲升腾。弯弯曲曲通向矿井的铁路上,矿车颠簸着,不时发出“咣当、咣当”的抗议声。
在这方圆几十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代表煤矿标志的高大井架。也许是受了井下那些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矿工鼓舞,它早已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任凭热浪翻滚,依旧气定神闲、巍然矗立。
矿上心疼这些特别能吃苦的兄弟,这消夏福利是一茬接一茬,透着股子人情味儿。搁早些年,到了夏天就是发点藿香正气水、蚊香、凉席啥的。如今是每人一个大礼包,里头东西真全乎:清凉油、冰凉贴、花露水、艾灸包……就说那冰凉贴吧,往脑门上一贴,凉气顺着头皮往里钻,比喝了冰镇汽水还过瘾。夏天蚊虫邪乎,出门前喷几下,那香味把蚊子熏得晕头转向,躲得老远,再也不敢近身。
还有那夏凉被,又轻又软,摸上去滑溜溜、凉飕飕的。往身上一盖,就像有一双温柔的手给你扇着扇子,舒服极了。吃的更不用说,每天雷打不动一个沙瓤西瓜。那瓜刀刚挨着皮,“刺啦”一声自己就裂开了,红瓤黑籽,看着就馋人。升井回来,从冰箱里摸出一块冰西瓜,一口咬下去,那股子凉气顺着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一天的疲乏全没了。
最热闹的还得数井口。矿上工会领着家属协管员和志愿者,把西瓜、哈密瓜、香蕉、牛奶摆得满满当当。矿工们刚一露头,就被这群热心的娘子军围住了。“来,吃块瓜!”“喝袋奶!”那场面,热火朝天又透着温情,比那西瓜还要甜上三分。
上世纪九十年代,煤矿都兴搞第三产业,俺们矿上有一个不小的冷藏厂,一到夏天机器一转,自产的雪糕、冰袋便流水似地往外运。那时候,矿上体恤矿工,按人头给每家发福利,一人一张票。我们这些矿工子弟,最盼的就是父亲下班带回那沓小小的票证。
揣着票跑到供应站,攥在手心里都发热。那冰袋甘甜爽口,吸一口,凉意顺着嗓子眼一直钻到胃里,甜到了心尖儿上。至今我闭眼还能想起,那白色的冰袋上,印着一尊墨绿色的井架,底下是咱矿的名号,旁边还有一串洋气的英文字母,图案正中间,一个戴矿工帽的汉子,正美滋滋地举着冰袋往嘴里嘬呢。
后来,我子承父业下了井,成了一名真正的矿工。在井下的日子里,我最惦记的,莫过于井口那碗热气腾腾(或冰凉透心)的绿豆汤。尤其是赶上一宿的夜班,坐着罐笼晃晃悠悠升井,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又累又渴,再加上盛夏井上那股子燥热,这时候若能迎面遇上那桶绿豆汤,舀上满满一大碗,“咕咚咕咚”灌下去,那股子清凉从喉咙滑到胃里,瞬间便解了暑气,也解了疲乏。
我刚上班那会儿,井口还没有这福利。多亏了一位即将退休的老矿长,他心疼大伙儿井下吃苦,拍板安排人熬制绿豆汤送到井口。而负责掌勺熬汤的,是个我们都唤作“老官儿”的师傅。
老官儿本姓管,人长得富态,圆脸庞,胖墩墩的,看着就一副官相。他平日里寡言少语,可一旦开口,那言辞便文绉绉的,时不时还咬文嚼字一番。就这么个有意思的人,守着那口大锅,把一份份清凉递到了我们手中。
老官儿那次伤得不轻,在井下被矸石砸折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矿上念他辛苦半辈子,便安排他去总务科管理更衣室。那年正赶上矿上要恢复绿豆汤供应,更衣室离井口近,老官儿二话没说,就把这熬汤的活计揽了下来。
他熬出的绿豆汤,汤色翠绿,豆子开花却不烂,喝一口,满嘴都是绿豆的清香和甘甜。为了这口汤,他不惜瘸着腿,每天往返于更衣室和矿门口那口老井之间。那井是建矿时就有的,水甜,老官儿就用这水泡豆子、熬汤。他挑着水桶,一瘸一拐地在路上挪,背影看着滑稽又心酸。
那年新调来个分管经营的矿长,瞧见老官儿挑桶不便,便把熬汤的活儿划给了食堂。谁知食堂熬出来的汤,要么水不对劲,要么火候差一截,颜色浑浊,味道寡淡,矿工们喝一口就皱眉,最后还是让老官儿来熬。
经此一役,老官儿的“秘方”再也藏不住了。后来矿宣传科专门来采访,才知道他的讲究:绿豆要提前一天泡透;烧火不能用煤,得去木场挑上好的松木,亲手劈成小木条,码得整整齐齐;水必须是那口老井的甜水。最绝的是,他每次熬两大锅,一锅放冰糖,一锅原汁原味,由矿工们各取所需。
当老官儿把那翠绿喷香的汤倒进井口的大保温桶,周围立马围满了人。大伙儿接过碗,总要跟他逗乐:“老官儿,这汤熬得杠杠的,好喝!”那笑声和汤香混在一起,成了夏天井口最美的风景。
如今老官儿早退休了,但矿上夏天的绿豆汤却雷打不动地供应着。后来的接班人都学着他的法子:泡豆、劈柴、挑水、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