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

人总有一死。人死后要处理后事。

已故牟平籍作家尤凤伟的《为国瑞兄弟善后》就是一篇讲述如何处理后事的短篇小说。

在这篇七千余字的小说中，尤凤伟以悲悯的情怀，剖解了复杂的人情世故，营造了一幅糅合伦理、亲情、道德、现实的乡村民俗画卷，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这篇刊发于《人民文学》的小说甫一问世，就受到专家学者和广大读者喜爱和推崇，后被评为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最有影响力的10篇短篇小说之一。

一

小说从当小学教师的哥哥国祥出门时夫妻间的对话起笔。

在两口子一问一答的对话中，我们知道国祥这次是带着巨款串三门亲戚，分别是李家高岗村的大舅家、埠后村的二姨家、大苇子村的大姑父家。这一路要翻山越岭，要走村串巷，要耗费一天的时间。

出了门，上了路，国祥郁闷的心情稍微好点，因为“满眼映进碧绿田野和青色山脉，春天的暖意阵阵扑面，国祥深深嘘了口气，他觉得一直紧揪着的心有些放开了，自从弟弟国瑞死后他的心就—直紧揪着，就像被一根细麻绳捆绑着，勒得很疼，透不过气来”。一段时间以来，他不愿接触人。路上，却偏偏与昔日的学生苗家起和曾经的同事李旗不期而遇。从和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国祥此行与弟弟国瑞有关，是还钱。还钱由弟弟国瑞盗窃文物伤人被抓枪毙而起。国瑞羁押期间，哥哥国祥豁上脸皮借了亲戚们的钱，疏通打点关系，以求减轻罪过。由于赶上“从重从快从严”风口浪尖，这笔钱没等派上用场，国瑞就被处以极刑。无奈之下，负责给弟弟处理后事的国祥只得把这笔买赎钱如数归还原主。

这注定是一次不同寻常的还钱之路。

二

《为国瑞兄弟善后》用白描的手法，以生活叙事、灵魂叙事、精神叙事三个方面架构全文，勾勒出一个底层人在失去亲人后面对伦理道德、人情世故、人生抉择的复杂情感。

三次泪目。一次是国祥和学生苗家起说起弟弟时。他又怜又爱又恨，甚至在心里咒骂起弟弟。他骂过好多次，每一次“骂过眼就湿了，现在他的眼也同样湿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雾，他怕车子翻到路边，赶紧抬手抹抹眼”。另一次是在大舅家，大舅提出给国瑞扎些冥品，“就叫先锋扎一点吧，多了比少了好，国瑞他干混账事儿不就是为了置办结婚‘大件’吗？人死了打发他个满足吧。国祥不语，觉得眼前又升起一团白雾”。再一次是在二姨家。当他看到为富不仁，趾高气扬的二姨父，心里五味杂陈。走出二姨家门时，“国祥眼前又是白茫茫的一片”。

两次却饭。在大舅家村头遇到老同事李旗时，五味杂陈的国祥婉拒了李旗邀请吃饭的好意。他原本计划在大舅家吃饭，因为怕李旗知道显得自己不实诚，就谎称到二姨家吃饭。到了二姨家，二姨家人的冷漠让他打消吃饭的念头。

两种亲情。国瑞出事后，副局长位置上赋闲在家的“二姨父打官腔说往案子里使钱是不正之风，不能犯这个错误。当二姨坚持要借他又提出存折只差半个月到期，现在提款利息全瞎了。无奈只有等”。而大姑父却交出了不同的答卷，“大姑去世多年，按说在这种情况下亲情会相对疏淡。可大姑父是个很厚道的人，他知道大姑父的家境不富裕，借钱的事没去找他，钱是大姑父闻知消息自己送上门的。尽管钱数不多，但他是很感激的”。两门亲戚，同样远近，不同对待，个中滋味，让人唏嘘。

两次探访。作家还穿插了两个看似与主题不搭界却紧密相连的暗线。国祥顺路探访了“蝎王”和养鱼的哑巴。养蝎子和养鱼，是他曾举意想干，国瑞生前不屑于干的生意。至于为什么要干这两种生意，原因不外乎四个字——穷则思变。贫穷不但能限制人的想象，贫穷还能让人铤而走险滑向犯罪深渊，赔上身家性命。弟弟国瑞就是因为穷铤而走险，踏上不归路的。

小说在国祥踯躅在通往大苇子村的路上戛然而止，给人留下无尽悬念。

掩卷沉思，浮想联翩。我固执地认为，《为国瑞兄弟善后》这篇小说属于那种粗读平淡无奇，甚至琐碎零乱，细细品咂回味无穷的作品。

经典的文学作品并非来源于书斋的空想，而来源于血肉之躯在苦难中的真切体验。《为国瑞兄弟善后》堪称尤凤伟短篇小说中的扛鼎之作。

三

于我而言，喜欢尤凤伟的小说，是因为他的文字始终跃动着蓬勃、丰盈的牟平元素。

记得读尤凤伟的第一篇小说是《远去的二姑》。小说讲述的是1938年2月13日，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三军在特委书记理琪带领下攻打牟平城、激战雷神庙，打响胶东抗日第一枪的可歌可泣民族英雄史诗。这段往事，牟平人耳熟能详，念念不忘。让我惊诧的是，尤凤伟竟会用他的叙事方式解读那场刻进牟平人骨子里荡气回肠的战事。尤凤伟笔下的二姑尤锡红以柔弱身躯扛起民族大义。她不惜牺牲自我，配合游击队活捉未婚夫、伪县长宋吾健，气节感人，难以释怀。

这之后，我陆续读过《生存》《泥鳅》《我们的田野》《石门夜话》《石门绝唱》等小说。

尤凤伟祖籍牟平龙泉。“在家乡那块邮票般大小的地方”，“山、海、岛、泉、河”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小说里。那些溢满家乡味道的文字，那抹淡淡的乡愁，每每读来总让我倍感亲切，暖意融融。

尤凤伟的小说是从他身体里拔节疯长出来的庄稼。在我的心目中，尤凤伟堪称“讲好牟平故事，传播牟平声音”第一人。

四

我的案头有一套青岛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尤凤伟系列小说文集。闲暇时，我总有极好的心情反复研读。

每次合上文集，我的目光就在封面停留许久，凝望封面那行文字：“他因《中国一九五七》获读者最高票选最终却落选茅盾文学奖，一个真实的作家，一个敢于直面现实与历史执著于对人性刻画和挖掘的作家，一个有争议的作家，一个‘不合时宜’的作家。”我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我想，尤凤伟用文字直击人心，征服读者，值得我们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