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8日
于心亮
每年进入三伏天 ,我妈都带着我回娘家住几天,名曰:躲伏。
我天生好奇,看见姥娘,就问:“姥娘啊,你怎么不回你的娘家躲伏啊?”
姥娘笑着说:“我要是回娘家去躲伏,谁给你做饭吃呀?”我觉得姥娘说得对,就乐呵呵去玩了。后来我才知道,姥娘的爹和娘早就没了,她哪有地方回去躲伏呢?我可怜姥娘,哭了老半天。我妈朝我屁股狠扇两巴掌,我才不哭了。
晚上姥娘搂着我睡觉,悄悄问我白天为啥哭,我说了。姥娘摸下我的屁股,掉泪了。
夜里做了梦,梦见和小伙伴捉迷藏,感觉尿憋了,不由分说扒拉开麦秸垛就泚……第二天,姥娘就在大日头底下翻晒褥子,那么大的“地图儿”让邻居们谁瞧见谁忍不住乐。
我在树上躲着。不爬树上躲着,我妈说不定会揍死我呢!一直到了吃饭时候,我才爬下树,因为姥娘向我做了保证:你妈不敢揍你,她要是揍你,我就揍她!我妈果然没揍我。等我吃饱了,才别有用心地问我:“吃饱了吗……”我知道要坏事,赶紧溜到姥娘身边,姥娘抄起笤帚疙瘩责问我妈:“你想干啥?我还管不了你了是吧?”
我得意洋洋跑去门外,喊上黄狗去洗澡,水湾里的水被日头晒得暖和和的,不去洗多浪费啊!洗了一会儿,我就哭着回家,屁股上钻进一只大蚂蟥,拔不出来了。我妈终于逮到了机会,抄起鞋底子就打。我疼得嗷嗷叫,蚂蟥也不出来。姥娘跑了来,点着香火头儿去烫,蚂蟥受疼才退了出来。姥娘质问我妈不知道这法子吗?我妈说忘了。姥娘说:“还能忘了?我觉得你就是故意打孩子!”
被蚂蟥叮咬的伤口一直流血,放香灰也堵不住。姥娘背着我去医疗站抹红药水,她裹着小脚儿,走路一拐一拐的,但频率很快,整条胡同都被捣得嗵嗵响。我妈一边喊一边撵,撵到医疗站才撵上,我屁股上的血也止住了。姥娘有点奇怪:怎么不流了呢?刚才还流好多血呢!一扒拉伤口,结果血又流了。
我被抹了个彤红的猴屁股。姥娘让把另一瓣屁股也抹抹,防止感染。赤脚医生没答应。
回家路上我死活不让姥娘背了。不是心疼姥娘小脚儿,是受不了村人的嬉笑。属我妈笑得最响,恨得姥娘咬牙切齿:“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染个猴屁股吗?”姥娘回家用饭勺子在锅灶口给我燎鸡蛋养身子。我不吃,说要吃盐嘟噜蟹子。姥娘就去饲养院,喊我姥爷去盐碱滩捉嘟噜蟹子。姥爷说他伺候牲口,没空!
回头姥娘就病了,头晕脑胀、心口窝儿疼。我妈喊来赤脚医生,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喊来我两个舅舅,姥娘说:“俺一点胃口也没有,啥也不想吃,就想吃个盐嘟噜蟹子。”
到了晚上,两个舅舅提上嘎斯灯就去了盐碱滩,捉回二十多斤嘟噜蟹子。姥娘腌好了嘟噜蟹子,我吃了一个就不吃了,说要吃黏窝炖粉条儿。姥娘就把腌好的嘟噜蟹子一碗一碗盛着去送给街坊邻居,说:“俺外甥这小兔羔子想吃腌嘟噜蟹子,等腌好了却又不吃了,嘴刁得又想吃黏窝了,你说我哪里找去?”没多大工夫,姥娘就积攒了一大瓢黏窝,都是街坊邻居三个两个送来的。做好了黏窝炖粉条儿,我去喊姥爷和两个舅舅来吃。舅妈也带着孩子回娘家去躲伏了,没人做饭。
吃完了晌饭,两个舅舅顶着大毒日头去地里锄草。我妈一刻也没闲着,她勤手快脚地帮着姥娘拆洗了冬天的被褥、翻晒了压箱底的陈衣旧物、清扫了犄角旮旯的瓶瓶罐罐……我躺在树荫下,专心听知了叫。
黄昏来临,锄地回来的舅舅坐在门楼下,专心地撕着肩膀和胳膊上爆起的死皮儿——这都是晌午在大太阳底下锄草给晒的。晌午阳光强烈,草容易枯死,锄地效果好。这个时候是一天里最悠闲的好时光,我妈在堂屋里做饭,姥娘一旁帮衬着,娘俩说着话儿。
别的伙伴跟着妈妈去姥娘家躲伏会住好几天,但我妈住两三天就急着回家。姥娘也不挽留,她知道我奶奶去世早,姑姑又嫁得很远不能回来……我舍不得离开姥娘,叫嚷着姥娘来我们家躲伏。姥娘笑着说:“我要去了,谁给你姥爷和舅舅们做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