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老兵刘子成

2026年08月08日

张凤英

104岁抗战老兵刘子成身子骨硬朗,只是右耳朵不好使——那是早年间被鬼子的炮弹震坏的,左耳朵却灵光得很,谁在背后叨咕他,他能逮个正着。

刘子成他爹是个半农半商的庄稼人,农闲时捣鼓皮货,赶集卖个羊皮、狗皮,比纯粹种地的强些。刘子成是家里的长子,从小受宠,他爹送他去私塾认了几年字,又手把手教他熟皮子、量尺寸、做皮袄。

二十岁那年,刘子成已经能自个儿跑济南府送货了。他见日本人的铁甲车在道上“哐当哐当”开,心里头不踏实。到了二十一岁那年,鬼子越发猖狂,今天占这个村,明天烧那个店,民不聊生。刘子成他娘这位裹着小脚的老人家,在院门口掉了半天泪,最后一咬牙,把儿子送进了八路军的队伍。

临行头天夜里,老人家就着油灯纳了双千层底的新鞋,鞋帮子纳得密密匝匝;他爹从箱子底摸出两块银元,缝在刘子成的夹袄里。第二天清早,刘子成背着包袱出了村,他娘扶着门框没敢送——怕送了就拽住不撒手。刘子成走远了回头瞅,就看见村口老槐树的梢头在风里晃。

谁能想到,这一走就是19年,再回来,爹娘的头发都白了。

刘子成参加的是鲁南军区三团。那会儿队伍穷,发不下枪,头一回上阵他扛的是红缨枪,后来从鬼子手里夺了支三八大盖,才算有了真家伙。参军那年冬天,鬼子扫荡,铁壁合围,把山沟沟围得铁桶似的。

刘子成他们三百多个新兵,都是农家子弟,有的比刘子成还小两岁,有的刚娶了媳妇。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了拼刺刀,刺刀卷刃了使石头砸。等突围出来,三百多人就剩了不到二十个。刘子成左肋叫弹片划了道半尺长的口子,肠子差点流出来,他自己撕了褂子缠上,爬了两里地才被老乡救下。

如今,他身上有大大小小十几处伤疤,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可他从不哼唧,只说:“跟那些埋在地底下的兄弟比,俺这点疼算个啥?”

刘子成这辈子最难忘的是淮海战役,六十六天围着徐州打。刘子成当时既当通信员又当警卫员,骑着辆破自行车,后头绑着文件包,在炮火下钻来钻去。有一回送紧急军令,敌人的炮弹把路炸了个大坑,他连人带车栽进去,右耳朵震得嗡嗡响,从此就再也听不见了。可他爬起来摸摸文件还在,又推着歪扭的车轱辘接着跑,愣是按时把信送到。

如今人们提起这些,刘子成总是摆摆手:“那会儿谁不是这样?俺们团长,腿里三块弹片,照样拄着棍子指挥。”他最重的一句话是:“小子们记住喽,今天的太平日子,是拿人命填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当年刘子成他娘舍不得儿子,裹着三寸金莲,硬是从村里走到前线,六十里土路,走了整整一天。她背着一摞玉米面煎饼,煎饼里夹着咸菜疙瘩。

刘子成跪在地上给娘磕了三个响头,说:“娘,您回去告诉弟弟妹妹,俺宁愿战死也不当孬种。要是俺回不去,就让二弟替俺孝敬您二老。”

晚年刘子成跟晚辈说起这段,孩子们趴在他膝盖上,难过得半天抬不起头。刘子成从怀里掏出那块老怀表,表盖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上头是他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们,年轻时候的刘子成穿着八路军军装站在最后头,眉清目秀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二年春,全家为子成送行。”

新中国成立后,刘子成因在队伍上学过包扎、打针、处理外伤,被分到云南文山的卫生部门工作。从山东到云南,千里迢迢,那时候火车只通到半道,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他走了一个多月才到。

他在文山扎了根,经人介绍认识了昆明的姑娘,一位大家闺秀,长得俊,脾气也好。姑娘不嫌他是个北方大老粗,反倒觉得他实诚可靠,俩人就成了一家人。

刘子成三十四岁时有了大儿子,隔了两年又添了个闺女。大儿子虎头虎脑,刘子成想让他当兵;闺女聪明伶俐,媳妇想让她学外交。刘子成写信回山东报喜,那时候邮路慢,一封信走半个月,可老家爹娘接到信,高兴得在村里放了挂鞭炮。

大儿子和闺女上学都争气,回回考第一。刘子成白天上班,晚上陪孩子念书,自己也翻翻《三国》《水浒》,练练毛笔字。他闲不住,在院子后头开了块地,种上石榴、枇杷、芒果树,说:“山东人走到哪儿都忘不了种地,不摸土手痒痒。”

每年春节,刘子成的侄子就带着两个孙辈回家过年。那是老爷子最舒坦的日子。他早早就备好枇杷、山竹、大芒果,全是南方的好果子。年三十晚上,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老爷子端起酒杯,脸就板起来,开始上课:“孩子们,咱今儿个能坐这儿吃肉喝酒,知道谁给的?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战士,他们要是活着,跟俺一样大,可他们没了。你们得记住,国富才能民强,没有国,啥都没有。”说着说着他眼圈红了,孩子们赶紧给他夹菜打岔。可大家都明白,老爷子这是把命里的东西往外掏,怕晚辈不当事儿。

2006年春节,刘子成的老伴走了。她病了好些日子,最后那几天,刘子成寸步不离地守着,握着老伴的手一句话不说。老伴走后,他一下子老了许多,腰没那么直了,走路也慢了。孩子们再也吃不到那口葱油饼卷辣子鸡——那是老两口的绝配!

104岁的刘子成虽然耳朵背了点儿,可记性好着哩。逢年过节,晚辈们回去看他,他就拉着全家人挨个儿去看望他那三个还活着的老战友。几个老人凑一块儿,嗓门大得很,说说当年谁跑得快,谁枪法准,谁的煎饼分给谁吃了——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就抹眼泪。刘子成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俺真庆幸活到今天,看着咱国家富强起来,俺知足,俺幸福得很哪!”

刘子成这辈子,从山东的小村子走出来,扛过红缨枪,送过鸡毛信,在枪林弹雨里爬过滚过,与战友们一起,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拼来了太平年景。他这百年,是我们国家从苦到甜的百年,是千千万万个跟他一样的庄稼汉子,拿脊梁扛起来的百年。他常对晚辈说:“人这一辈子,记住来路,才能走好去路。”这话他记了一辈子,也念叨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