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7日
戴发利
胶东半岛北部绵延耸立着艾山山脉,人们把艾山冠以“国家森林公园”“省级自然保护区”等头衔,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这山山水水。
在这片大山秘境中隐藏着一个小村庄——黄泥沟村。村庄是明朝万历年间由先祖迁居而来形成的,多少年来,它被大山严严实实地遮挡着,鲜为人知。方圆几十里的人们偶尔谈及它,印象无疑是陌生而偏僻的。出了方圆几十里,则知者愈加寥寥了。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进山,走到路的尽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村子才能看到,才算是到了。
一
该怎样形容黄泥沟久远年代中的偏僻封闭呢?当地流传两则幽默笑话,其中堪称经典的“二大爷滚坡”,形容人云亦云、随大流之意。
传说黄泥沟只有权威人物二大爷走南闯北有见识,村里大事小事都要请教二大爷。
故事一:二大爷滚坡。村里有一天来了戏班子演戏,可村民从未看过戏,不知道怎么看,便拿定主意,跟着二大爷看,他怎么看咱就怎么看。村庄地形依山势起伏,村头一块窄窄平地扎起戏台子表演,村民只能或坐或蹲在山坡上从高处向低处看。当村民跟着二大爷看得入迷时,不料他困意袭来,打了几个盹之后,一下子没坐稳,从山坡上轱辘轱辘滚了下去。村民一看,哟,看戏还要这样看?于是跟着二大爷也纷纷轱辘轱辘往下滚……
故事二:二大爷喝鱼汤。二大爷外出归来后,带回一条鱼。村民从未吃过鱼,二大爷便支起大锅炖鱼,招呼村民来喝鱼汤尝鲜。经过一番大火小火炖熟后,二大爷先用勺子喝了一口汤,咂吧咂吧嘴,说“真鲜啊!”村民围过来,纷纷拿起勺子喝鱼汤,也学着二大爷咂吧咂吧嘴,跟着说“真鲜啊!”可是二大爷再一看,哟,鲜鱼还在灶台后面呢,竟然忘了把鱼放锅里,刚才喝的就是一锅清水加调味料……
除了地理位置的偏僻,黄泥沟村百姓的生活却是很殷实的。140多户的村庄,户均土地10多亩,全部种植果树,年年收入都让村民的腰包鼓鼓的,大家多年前早早就过上了富足生活。但是,像眼下绝大多数村庄一样,留守的都是岁数大的中老年人,上了年纪的村民安于土地,准备在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终老;而年轻的下一代,身心却不愿束缚在这里,早就飞往了外面的世界,只把村子当故乡了。于是,村庄越来越寂寥了。
二
老一辈在家里种果树,衣食无忧,也希望后一代能子承父业,把果树传承下去,但他们看到后辈义无反顾走出去,既无可奈何感叹,又毫无保留支持。每年卖果品的收入,他们自己花不了多少,一分一毛地抠着、省着,攒下来都给了那些在外闯荡的儿孙贴补花销,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在外不容易啊,到处都用钱,哪像在家里生活得这么轻快!”
在外求学、工作的下一代,无论走多远,都会得到老家倾尽全力的帮助支持,从在家的父母身上获得了坚实的托举力量。小山村的苹果,反哺了村外的大世界。
由蓬莱城区去往黄泥沟,五十公里左右,是新修建的观光旅游路。沿平缓起伏的丘陵一直向前方高耸的艾山山区蜿蜒而去。路两侧遍植桃、李、樱树,树下绿草如茵,黝黑锃新的柏油路,路面的标识划线都是红黄蓝彩色的,春天繁花盛开,秋日果实累累,夏日绿荫,冬日白雪,一年四季各有风情。一路上,骑行、自驾的队伍络绎不绝,随处可见路边拍照、拍视频的游人。远方连绵群山横亘,怀抱着无垠的如五线谱般流动的原野,大片大片的苹果园、樱桃园、葡萄园,浩瀚的绿色广阔铺陈,微风拂过,枝叶摇摆,如波涛起伏的大海,充满着动感荡漾的韵律。
望着路两边的景致,感觉去往黄泥沟就是去往传说中的仙境,就是去往“桃花源”。黄泥沟,仿佛是一处宝藏,等着我敲门而入,那里正如《桃花源记》里所记——“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想到此,我更按捺不住“心向往之”的迫切。
三
车行到黄泥沟村口,整个村庄一览无余。南北两侧群山夹峙,形成一条峡谷地带,一条河流从大山深处顺着山谷而下,哗哗流淌,穿过村庄正中央,将村庄一分为二。民居是典型的胶东风格,白墙红瓦,绿树掩映,依山坡走势,从低到高,错落有致。
环拥村庄的山体,除了茂密的树,就是四处可见的裸露的黄褐色花岗岩。村民们就地取材,用这种花岗岩建房垒墙,铺设房前屋后的小路,整个村庄的布局、建筑、街巷与山石、绿树融合,宛若一体。
白天走在村里,人影稀疏,村民都去果园干活儿了,偶尔有三轮车开进开出,那是村民往返于自家与果园地头。电动三轮车几乎成为家家户户的必备,用于人出行和拉载随用的物资,出门干活儿时方便、实用、高效、低成本,利用率很高。从果园里修剪下来的果树枝,全部被锯成半米左右的树棍,像堆积木一样整整齐齐摞在门口,成为方方正正的立方体,再搭上防雨布,用于一年四季灶上烧火。
僻静之中,山外的现代生活方式也同步来到了村里。当我在村中漫无目的地游走时,村里的大广播响了起来,告知村民本周末离此十多公里的镇驻地大街上有店家搞空调家电大促销,价格优惠,送货上门。一口浓郁的中年乡音在村庄上空回荡,遇到山的阻挡,又多了些回音。
从家家房屋后墙上挂着的室外机来看,空调基本上普及了。许多人家还在屋顶上架着一片片太阳能板,在阳光下闪烁着反射光,利用太阳能发电,既可自用,也可输入社会大电网,获得可观收入,看来得到了村民欢迎接受。
随处可见的三三两两的轿车停在房前屋后,有的还很仔细地用车衣包裹着,大概出远门才用得上,当然也应该有在外的儿女回来时开的车。
一处家门前有两棵粗壮的银杏树,投下大片阴凉,两位六七十岁的老妇人坐在小马扎上说着话,声音不大却很投入,表情专注而丰富,头发花白,脸上的褶皱和粗糙的双手能让你一眼看遍她们一生在土地上的辛劳。我好奇地凑前听听她们在说啥。其中一人说,昨晚在外地打工的孙子打来视频电话,说是给她买了件夏天穿的短袖衫,快递两三天就到了;另一个说,儿子明天就回来了,说好了要接自己去医院量量血压、测测血糖,开点药回来吃。俩人谈得甚欢,并未察觉我在“偷听”。
在村中的石板路上走着,只有一个感觉——“静”。四处静得让人觉得不真实。自己的足音、呼吸声,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树叶沙沙摇摆,都清晰可闻。时光仿佛静止,眼前与尘世隔绝,感觉世界已把我忘记。
房屋门前多是月季、石榴、金银花,还会开辟一方小菜园,黄瓜、茄子、西红柿,果实累累,透着水灵灵的光泽。几只小麻雀在菜地里蹦蹦跳跳地觅食,突然又警觉地抬起头,四处张望,然后一抖翅膀,纷纷扑棱着飞起,钻进树梢里,叽叽喳喳叫着。
我蹲下身、低下头,在石缝、草丛、菜畦、树干上仔细而认真地寻找蚂蚁、蚯蚓等小生命。蚂蚁永远是那么忙碌,脚不沾地排队奔走;带壳的昆虫悠闲自得,不紧不慢,不惊不惧;一条蚯蚓从湿漉漉的土里钻出,又游弋着钻进土里。这都是我童年时候在农村老家非常亲密的玩伴,多年过去,它们的模样从未改变。这些微观世界的生灵,蓬勃而安然。
一切,如此简单、干净、纯粹、本初。那些经年占据我心里、难以放下的世俗执念都已不再重要了。此刻,我不再患得患失,心里明朗、安宁、平和、自足。
我渴望并盘算着在村里住上一晚,夜里可以数星星,追赶萤火虫,听半夜那无声的寂静;晨起有公鸡打鸣,林中鸟儿欢唱,薄雾在山间缠绕。河中的哗哗水声,山间的风中林涛声,不绝于耳,这是最动听的音乐声。
四
黄泥沟的僻静之美,已经开始吸引越来越多的人了。黄泥沟正在规划营造高品位的民宿业,并已经有国内著名品牌入驻营业,带来众多的品牌忠实追随者前来入住。我问村里的人,客人来了后都有什么游玩活动?村里的人说,客人来了,最主要的就是在这里“住”。——“住”,很单纯,也是客人最看重、最想体验的。
太阳隐没,暮色浓了,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又飘起了炊烟。淡淡的乳白色,袅袅飘荡,隐约传来柴火的气息,一种焦香,很淡。
村头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远远开车赶来的城里人。这些人下车后,在专门开辟的营地上支起帐篷、躺椅、吊床,摆上吃的、喝的,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然后偎在椅子里、躺在草坪上,刷手机、对饮、聊天,孩子们则兴奋地跑来跑去,大呼小叫。
省城的专业剧团也来了,给村庄送来经典的吕剧曲目。舞台已搭起,灯火通明,专业演员与村里的业余队伍同台演出。村民们吃过晚饭,带着小马扎三三两两来到场地中央坐下,随着音乐的伴奏,演员们婉转的唱腔、柔美的舞姿身段赢得鼓掌声、喝彩声阵阵。这时,我又想起当年调侃黄泥沟封闭的那则幽默典故——“二大爷滚坡”,禁不住哑然失笑。
夜色中,四周的群山已看不清,只有深邃苍劲的线条,如坚实伟岸的怀抱,将村庄搂住。圆盘一样的月亮从南面的山谷里升起,悬在半空,俯视村庄。
我抬头看夜空,那些繁星有着奇异的清晰、明亮和闪烁,这苍穹,无一丝杂质,只有纯净。我很久没有如此认真地抬头看夜空了。
我深呼吸一口,在夜的空气中沉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