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3日
孙桂廷 撰文/供图
卞庆林和他最心爱的两枚抗战胜利纪念奖章。
卞庆林与连身荣
那是1991年暑假,十岁的女儿圆圆提醒:“咱们不是要回石岛给姥爷姥姥庆金婚吗?”于是乎,我们一家三口很快从烟台赶到了岳母家——离石岛电影院南不到三十米的建设街272号。
晚饭后,爱人卞喜玉随口问:“妈,我们只知道你们是在你二十虚岁那年夏天结的婚,到底是几月几号呢?”
岳母连身荣正剥着新鲜花生,闻言停下手,笑了笑:“你说的是哪一回结婚?”
“怎么结婚还分这一回那一回的?”女儿好奇地抢问道。
“可不,头一回坐花轿,半路上让八路的民兵给抢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女儿瞪大了眼,我和爱人面面相觑,我俩都快四十岁了,还是头一次听老人说这桩奇事。
“你姥爷啊,当年明面上是给日本鬼子办事的保长。”岳母把花生壳拢了拢,像在整理记忆,“说起来话长……”
那半夜,岳母说一阵笑一阵,我们后辈人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可笑着笑着,有时心里会泛起一阵酸楚。
一
那时,岳母连身荣是鳌子圈村的俊闺女。村子在海边,虽然离石岛不过七八里山路,却是抗日民兵游击队的活动区。村里人都知道,她早许了人家,夫家在石岛那边有条小渔船,日子还算殷实。
可就在婚期临近时,风言风语突然传开了:“连身荣的女婿,刚当上日本鬼子的保长了!”“好好的闺女,不能让她进火坑!”
得到信息的山外民兵游击组长亲自从鳌子圈走了趟石岛,把沿途地形寻摸了个遍,最终把行动定在牧云庵村西面靠近山顶的猪子墩——很像一头猪卧着的地方,那里有个拐角,转身就能钻进山林。
五月初八,黄道吉日。石岛来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一路上沿着海滨山路走来。新郎卞庆林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在最前头领路,他红花裹胸,英姿飒爽。新娘连身荣坐在花轿里,盖头下的一张脸红扑扑的。送亲的队伍跟在后面,抬着嫁妆,一路鞭炮碎红。
谁知刚出村不到二里,天色骤变,大风卷着乌云从海上空扑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山路上瞬间泥水横流,轿子被吹得歪歪斜斜。轿夫们眯着眼,脚底打滑,不得不慢了下来。他们喘着粗气,抬着新娘在山路上一步一滑地走。
按当地风俗,花轿离了娘家,中途不能落地,进了夫家门才能放下。抬嫁妆的几个人心急,顶着雨往前赶,渐渐把花轿甩到了后头。
到了猪子墩附近,风雨正急。突然,山林里闪出七八条披着蓑衣的汉子,二话不说,上前就接手换下了夫家的轿夫。有一个人手里还端着枪,把四个轿夫叫到远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大家蹲下别动,脸朝东南,闭上眼,数一千个数,数完了起身回家,谁敢回头,枪子不长眼。”
轿夫们哆嗦着蹲下身,闭上眼睛。风雨声盖住了脚步声,等他们数完数睁开眼,花轿早已消失在雨幕里。
二
前面的迎亲队伍赶到牧云庵村附近避雨,左等右等不见花轿。新郎卞庆林心里发毛,翻身上马回返。跑到猪子墩附近,只见那四个轿夫失魂落魄地迎面赶来,老远就喊:“哥,出大事了!花轿让一伙带枪的人抢走了!”
卞庆林脑袋“嗡”的一声,冒雨策马狂奔回鳌子圈,哪里还有花轿的影子?他浑身湿透,闷着脸回了石岛。家里五桌婚宴已经摆好,客人正等着开席。新郎一进门,哑着嗓子哭着报信:“花轿让土匪抢了。”
满场哗然。几个辈分大的老人反复跺着脚:“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花轿被抬进了离玄镇更远的大山深处,几个人互相打着接力,一路未停。新娘连身荣坐在轿里,起初还以为是风雨太大绕了路,心里想,这可累苦了抬轿子的,外面那么大的雨,自己一点也没有沾着水。可过了半个多钟头,她掀开盖头从轿帘缝往外一瞥——全是陌生的山林,哪里有石岛的模样?特别是,轿夫是从哪里换上了蓑衣?她看清楚了,这些抬轿子的,不是夫家那些人。她诚惶诚恐,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轿子终于落了地。两个年轻姑娘上前掀轿帘,把她接进一间低矮的海草房。屋里一位老婆婆端来洗脸水,替她擦干脸上的泪。那两个姑娘自称是青年妇女救国会的,开门见山地劝她:“你不能跟汉奸结婚,留下来抗日吧。”
连身荣抬起头,眼圈红着,却说得极其坚定:“他不是汉奸,我相信他是好人!”
姑娘们劝了几回,她只是摇头。于是她们便不再强求,时常送来米面蔬菜,招待得倒也周到。连身荣在那里一住就是四十多天。白天帮老婆婆烧火做饭,夜里望着窗外的山影,心里反复想着那顶红花轿、那匹红鬃马,还有家人们的着急面孔。
四十三天后,那帮人把花轿从别人家的柴房里抬出来,先说了声“对不起,误会了”,而后请她上轿。轿子到了猪子墩,石岛那边的轿夫早已等在拐角处。两班人马默默交接,轿杠换手,唢呐锣鼓重新响起。这一回,花轿稳稳当当地进了石岛卞家的门。
第二回婚宴比头一回热闹。奇怪的是,八路军那边还提前送来一头半大不小的肥猪作为贺礼。包括几个对方轿夫在内的宾客们心照不宣,权当不知前情,举杯道喜。
三
很多年后,我们才慢慢拼凑梳理出那段往事背后的全貌。
岳父卞庆林,1922年生人,一米八多的大个子,是石岛一带出了名的美男子。十四岁那年,也就是1936年,曹漫之、李耀文、谷牧等地下党人在荣成组织抗日青年剧团,卞庆林扮过“大姑娘”踩高跷,在活报剧里表演得活灵活现。那些共产党人播下的火种,在他心里头燃烧起来。
1941年,他已是地下组织的一员,代号“童子”。因为石岛港是日伪军的军事要地,组织上安排他利用人脉,在镇里当上了伪保长,为八路军搜集情报。这身份替他遮掩了地下活动,也招来了骂名。老百姓骂他是汉奸,连亲属也跟着摇头:“俺哥学坏了,人家说他是狗汉奸狗特务呢!”
卞庆林的小姨子连身兰,十一岁起以走亲戚的名义替他送情报,起初她也蒙在鼓里。小姑娘拐着柳条篓子,情报藏在篓子提手下端的夹缝里,反向扭开才能看到。有一次,她竟然跟着一群小孩看日本兵出操,篓子就搁在脚边,谁也不知道那根柳条提手里藏着八路军的秘密情报。十五岁那年,她入了党。
花轿被抢后,卞庆林通过连身兰给单线联系的同志传话,希望组织帮忙找到新娘,接着又委托比他大两岁的舅哥连身伏,亲自跑到三十多里外的宁津马家寨送信,通过马家人秘密传话给和他一起参加革命的领导马忠恩,请求尽快帮助找到新娘。二十多天后有了回话——是自己人干的。这令他哭笑不得,只能另择吉日,重办婚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时任招远县委副书记的马忠恩,专门寻访过当年的老战友卞庆林,说起过那桩往事。原来当马忠恩查实后,通知队伍马上纠正错误,道歉并给予补偿。这既没有暴露卞庆林的真实身份,又把问题尽快解决了。
1944年,卞庆林正式穿上了八路军军装。之前的那些年月,他挨了骂,吃了亏,连娶媳妇的花轿都被人抢走,这些事他很少对人提起。
1978年我与卞庆林的女儿卞喜玉结婚。婚宴上,岳父跟他的八路军战友,也是他们离休后依然穿军装的猎友——曾经是空军飞行大队长的王大叔、曾是海军大队长的毕大叔及军医杨大叔一起念叨过:“我结婚那次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天的大雨……”
岳父一参军就当了特务班班长,曾经带着特务班十个人抢了日本鬼子一艘小火轮,干掉六个押船的鬼子,缴获了一整船白面,把船开进了八路军临时控制的寿光羊角沟港,受到五旅旅长吴克华的大会表彰和嘉奖。1982年,岳父从大连海运公司离休,享受正县级待遇,九十六岁谢幕人生。他那两枚抗战胜利纪念奖章,有生之年经常拿出来摸一摸,都带点包浆了。
新中国成立后,岳母连身荣在石岛街当过选民区的区长,九十二岁谢世。她晚年偶尔会提起那四十三天的山居日子,说起那位老婆婆,眼眶有点红。她拜了老婆婆为干妈,上轿离开前,两人都掉了泪,后来成了常常走动的实在亲戚。
走在山间的探亲路上,石岛的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浓浓的咸腥味。而那座千万年来形成的猪子墩,修公路前曾经像一只温顺的猪二哥在山顶卧着,风吹雨打,记录并见证了这件奇葩事,整整守望了他们在这里往返的半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