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3日
沐溪
八月的槐,没有春日那般漫溢的甜香,却藏着一缕清冽的草木气,轻轻漫过整座城。它不像春日的刺槐,开得满树雪白、喧闹不已;这八月的家槐,只挂着一串串不起眼的嫩黄槐米,藏在叶间,幽幽地吐着清苦。每每这香气拂来,那些关于家乡的细碎记忆,便倏然清晰。
上初中前,我一直与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每年四月春暖,家门前的刺槐开得沸沸扬扬。系着白棉围裙的奶奶走出屋门,望着满枝繁白,眉眼柔和:“嗯,这槐花拌上玉米面蒸熟,香得很!”这份香甜,习惯性让我每至春日,总要守着花期,等满树花开,也等奶奶温和的话语。
奶奶已走多年,如今老家的刺槐却依旧繁茂。串串雪白花穗垂落,香气漫得街巷格外温馨。还记得小时候,每到槐花熟了,爷爷就会搬出亲手做的木梯,安稳支好,他和奶奶一道扶着,我身姿灵巧,攀爬上去折下花枝,那股子混合着阳光与露水的清香,总会瞬间盈满鼻腔。奶奶看着满地槐枝,满心欢喜,笑着说:“这槐花是好东西,只是吃了这季,就得再等来年喽!”
那时我满心疑惑,不懂为何春季槐花能吃,而八月的槐花却不能蒸食。奶奶笑我傻,她抬手指向远处的林子说:“你看那些光溜溜的杆子,那是家槐。花淡黄,味发苦,不能吃,但晒干能入药哩。”我记下了奶奶的话。
奶奶喜欢春槐的美味,我看她更稀罕秋槐的实用。每到初秋,她总会让我陪她出门采撷槐米。我们采回很多,一一铺在竹匾中等着风干。这家槐真是神奇,邻里燥热上火,常来讨要,烧水喝了很是见效。每到这时,奶奶总会露出舒心的微笑。奶奶的微笑,比吃了春槐还要甜。望着奶奶日渐佝偻的脊背,我忽然觉出,八月的槐香里,藏满乡里人勤恳质朴、默然相守的优良品性。
家槐木质坚实,防潮不变形,是乡间难得的良材。我大妈家的二哥哥是个木匠,爷爷每年都会和他一起进山伐木。爷爷会用一些余料做一些小凳子,自用之余,尽数分给邻里。一回,我随他上山,见那浅色小花可爱,随手摘下一朵含在嘴里,顿觉一股涩味漫开,我马上想起奶奶的告诫,连忙吐掉。爷爷笑道:“这八月的家槐,是留给蜜蜂采蜜的。”我弯腰细看,见细碎花蕊间,小蜜蜂穿梭忙碌,不禁感叹:万物各得其所,老天果真公道。
老家后山槐树遍布,花期一至,放蜂人便赶来了,时间久了,村里人也渐渐养起了蜂。浅金的槐花蜜,香气清淡内敛,带着一丝草木的清凉,恰似乡人含蓄温厚的心意。这味道,至今藏在心里,挥之不去。
相较春日喧闹的甜香,我更偏爱这八月的槐香。它不张扬,不招摇,只是静静缀在枝头。前些日子回乡,见自家晚辈搬着小梯采撷槐米,一举一动,竟是我儿时的模样。立于初秋微凉的风里,看一树家槐静静舒展,我知道,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土,一直在呼唤我。
白居易诗云:“袅袅秋风多,槐花半成实。”原来,八月槐香,恰似故土之人,那一腔静默温良,早已将岁岁年年的日子,熏染得细软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