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瓦檐

2026年08月03日

胡国葵

高过瓦檐的梧桐树,让幼时的我觉得桐叶都是挂到云端上的。风吹过,叶子沙沙响,状若风铃的梧桐花就落一身,淡淡的香气也随风散去。梧桐花染紫了那片瓦檐,只要经过这座被树木环抱的青瓦檐老屋,就会轻而易举地爱上它。老屋门前,还有好多挺拔的槐树。故乡人视槐树为吉祥之树,“门前一棵槐,不是进宝就是招财”。

老屋是孤傲的。房上的那片青瓦檐,见证过无数岁月的变迁,青瓦檐有旧时光,泛着灰扑扑的尘,它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延续更迭,也更加古朴纯粹。

我喜欢这种青灰色的瓦檐,它初始的纹路像一种特殊的无光釉,更像被日子成全过的一种格调。它光润平滑,曾被无数鸟羽抚摸过,也被雨雪风霜淬炼过。

正房的瓦檐上,东西各有一个烟囱高高耸立,最先闻见一日三餐味道的这对烟囱,也是整片青瓦檐的灵魂所寄。铺着鹅卵石的院子两侧,分别有东西厢房,曾经住过几代人的厢房如今已堆满了杂物,每次推开吱呀呀的厢房门,似乎总能穿越时空,去搜寻历史的宝藏和故事。

院子南墙对着正屋的是用青砖雕刻砌造的天地窝,有飞檐、斗拱,有日月、脊兽、神柱,它坐南面北。据说早年间人们过年,要在天地窝前搭建天地棚,置天地桌,到了除夕之夜,人们需怀敬畏之心、感恩之情,在天地窝前祭天祭地,祈盼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旧时的婚嫁迎娶拜天地,也要在天地窝前面举行。

大门外右墙壁上,嵌着两个对称的拴马石,我猜想那里曾拴过先辈旅人骑的马儿。为了生计他可能背井离乡,日月星辰,长途役役。这拴马石曾见证过无数次分分合合,当叩开大门归家的那刻,抬眼看那斑驳的瓦苔、袅袅的炊烟,渺小的温热就会在心中散开。回家了,回家总是喜悦的,能饱满一颗单薄的心。

门楼的屋顶结构与筑法类似房屋,仰瓦合瓦俗称一仰一合。仰瓦靠近屋檐的那片滴水瓦叫滴水,上刻如意寿字纹,合瓦的滴水瓦叫勾头,上刻如意福字纹,寓意福寿双全。门口的瓦当上还刻有宝相花、吉祥草之类的图案,黑色的屋脊彰显大气。

幼时的我常盯着门楼上侧的边缘看,不时有鸟儿在上面落足歇息。我问过父亲才知道,那翘起的地方叫做雀蹬,可能就是为了给飞禽提供歇脚的地方吧。和雀蹬相衔接的下方镶嵌着一只小石猴,那造型神态惟妙惟肖,匠心独运。

环绕正房东、南、西三面的院墙上用大号青瓦砌成镂空花的响墙子,这好看的墙头类似于“女儿墙”的模样,这响墙子的作用是为了防止盗贼而建造的,既实用又美观。

父亲母亲将门前的小菜园打理得生机盎然。菜园的旁边栽着几棵香椿树、一棵山楂树,父亲又见缝插针,在栅栏的外面种上一大片薄荷,通往路口的方向怒放着五颜六色的蜀葵。正所谓,风有约,花不误……父亲一边打理着心爱的小菜园,一边将目光望向远方,因为很有可能下一秒,拐角处会走出我们兄妹三人放学后的身影。

拐过那个快到家的街口,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片青灰色的瓦檐,那上面曾落过我不小心抛上去的彩色沙布袋,也曾搁浅过白色的鸡毛毽子。

风儿吹拂,槐花飞落,花儿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顺势飞到这片瓦檐上,轻盈地在上面嬉闹、打滚、跳跃,最后越变越轻的身体就会被更劲的风吹落。

那只漂亮的花猫,踩着厚厚的肉垫,轻轻拿捏着每寸瓦檐,它神态自若,俯视着屋外玩耍的我们,直看得索然无味,才恣意仰躺在瓦檐上,露着肚皮上白白的毛发。被阳光晒得有些热了,它会猛然翻一个身,全然不顾自己是躺在斜斜的屋檐之上。

老屋的后面是一棵老柳树,它们之间好像都包藏着深深的秘密,没有人能说出它是何年何月栽种的,只记得树下长大过一代又一代的人。柳荫下常聚集着纳凉的邻居,老奶奶总能绘声绘色讲出许多传说来,我就坐在被青瓦檐罩着的平滑大石上,聚精会神地听老奶奶讲那过去的事情。当然,安静的状态不属于年少好动的我,正听着入神,就被小伙伴拽起来玩捉迷藏的游戏,小小的身体藏在柳树的后面,玩伴们却向远处搜寻,我完全被粗大婆娑的柳树隐藏……

几只喜鹊上一秒还在密匝匝的柳树上歇息,下一秒就会飞到我家的瓦檐上,对着正在院子里忙碌的母亲叫个不停。这时母亲会抬起头,顺手将额前的散发拢到耳后,自言自语道:看来家里要有好事情喽,朝报喜,夜报财,不晌不夜有客来。听着母亲随口说的这些俗语,我也会学着她的话重复几遍。

我家的小院子长长的,正屋的西窗前,一棵月季花树开得热烈浓艳,母亲精心的养护让这棵月季像个健跑运动员,蹭蹭蹭往上长,不知不觉中,树就高过瓦檐,引得路人不是在墙外大声称赞就是直接跑到我家里来,望着月季树啧啧称奇。

后屋的老奶奶拄着拐杖来我家串门,进门就连声说:“你家的花啊,我在自家都被熏醉了呢,真香啊!怪不得那只懒洋洋躺着的黄狗,来了客人都忘了叫,原来它也被花熏醉了呢。”

筑在青瓦檐下的燕巢,一窝小燕儿又要试飞了。母亲说,燕子最有灵性,它们会择一处好人家,在此地久住,繁衍后代,冬去春来,每年的春天它们都会从遥远的南方飞来,不会轻易搬家的。青瓦老屋还护佑着我们,一次次从地震中化险为夷。母亲告诉我,渤海湾最强烈的一次地震,发生于我尚在襁褓时。当时地震来势凶猛,震感强烈,母亲紧紧抱着我,弓起腰,用前倾的姿势护着我。爷爷大喊:快往大门外空地处跑!可剧烈的晃动已经让人迈不开步子,院子两侧的厢房屋顶倾斜着卡到了一起,所有的建筑物在眼前旋转,生命在那一刻变得脆弱无助。过了好久,周围好像定格,两边的厢房也像被施了魔法,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惊魂未定的母亲,看着眼前的一切,暗暗在心中庆幸,为这座古老坚固的老屋感到欣慰。

老屋西墙外,有一棵老樗树,树形高大、树冠宽广,淡黄色的樗花如摇动的小精灵,和青瓦檐两相呼应。我们疯玩的身影常被站在树下的父亲捕捉到,因为离得远,父亲就扬起手臂,招呼我们赶紧回家吃饭,站在野花丛中的我,总会最先望见父亲那熟悉的身影。

如锉的日子,细磨了无数过往。父亲精心喂养的那只黄狗也近暮年,胡须长出白色,可它的眼睛依然大而明亮,它的眼神一刻也不离开父母年迈的身影,对青瓦檐之外的脚步声,已不再斤斤计较。随着新农村建设的发展,我们就要搬进统一规划的新楼房了。可是,父亲病了,而且一病不起,我们知道,也许他再也走不出这青瓦檐的老屋,再也走不出这青山绿水的老村了。

老屋拆了,青瓦檐变成废墟。在去新居的车上,老黄狗被我抱在怀里,它的眼睛一直望着老屋的方向,似有大大的泪珠在它眼中满溢。它乖顺地依偎在我怀里,再也不会在那片青瓦檐的地方嘶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