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供图 姜召强 王锦远

支前一等功奖状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

80周年纪念章

百岁抗战老兵林宪旗

在牟平区的贺家庄村，百岁老兵林宪旗家里，墙上挂着两样老物件：一把包浆厚重的红木算盘，一枚亮闪闪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要是你凑过去问起当年的事，老人浑浊的眼睛会突然亮起来，手指敲着算盘珠子，“噼啪”声里，那些藏在牟平山水间的抗日故事，就跟着活了起来。

投身八路

林宪旗1925年10月16日出生于贺家庄村一个贫苦农家。1943年开春，林宪旗还是个刚念完三年私塾的愣头小子，天天跟着村里的伙伴上山砍柴、下地种田。可那会儿牟平城被鬼子占着，伪县长周东华带着伪军到处抢粮，乡亲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一天晚上，他跟同村的两个发小蹲在草垛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合计：“与其在家等着被欺负，不如去当八路，跟鬼子干！”仨人没敢跟家里说，第二天一大早就揣着几个窝窝头偷偷参加了八路军——牟平县芦山区中队。

当时区中队四十多人，只有七八条枪，且又旧又破，刚去的新兵没有资格扛枪，只发给了一个八斤重的铁西瓜——地雷。这东西背在身上，走起路来直打屁股，跑起来打得就更疼了。去站岗时，就暂时拿老兵的枪，否则背着地雷站岗，发生情况不好办。就这样熬上两个月后，林宪旗终于背上了枪。

在区中队里，一天三顿棒米饼子，基本上能吃饱。最大的烦恼是没有时间洗衣服，更没有条件洗澡，每个队员满身都生了虱子，晚上经常被咬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时，他们只要一坐下来，就得赶快捉虱子，还美其名曰“革命虫”，大家都说，只有革命者，身上才有“革命虫”。

筹粮造雷

参军三个多月后，队长知道了林宪旗能识文断字，还会打算盘，笑着拍他肩膀说：“小伙子，当司务吧，管粮草、安排住处，这活儿重要着呢！”那会儿部队打游击，走哪儿住哪儿。林宪旗每天跟俩战友提前去村里踩点，哪家院子大住一排，哪家能烧热水住二排，都用毛笔写在门板上，字儿端端正正的。筹粮草时更要走心，老乡们穷，却实诚——在羊角盘村，有个老大娘把藏在炕洞里的半袋棒米面掏出来，塞给他时眼眶红了：“同志，你们吃饱了，才能多打鬼子！”林宪旗捧着粮袋，沉甸甸的，心里热得发烫：“大娘您放心，咱绝不辜负乡亲们！”

筹粮之余，林宪旗就跟着老兵学造地雷，并成了队里的“造雷能手”。那会儿林宪旗的老家——贺家庄村南有个青石岭，石头硬得很，他们扛着凿子、锤子上山，把青石凿空了，填上炸药，安上引信，再裹层油纸防潮，一个个“青石炸弹”就制成了。

敌驻我扰

除了造地雷，林宪旗跟着部队打游击的日子也过得惊心动魄。水道，是牟平南部山区一个较大的鬼子据点，仅凭区中队的兵力是打不下来的，这时候他们就采用游击战十六字令中的前四个字“敌驻我扰”。那时，鬼子一般都是白天出来干坏事，晚上则龟缩在炮楼里。而区中队则正好与鬼子相反，白天好好休息，晚上去袭扰敌人。他们常常瞄准敌人的炮楼，打上几枪冷枪，引得敌人乱放一阵枪；或打上几梭子机枪，甚至打上几小炮，让鬼子睡不成安稳觉，这便达到了目的。然后，他们再去破坏敌人白天修的公路，割断敌人的电话线，使敌人的汽车无法开，电话没法打。

有一次，他们在土炮里加足了药，炮筒里装上了铳子，瞄准敌人设在水道镇上的炮楼放了一炮。后来听据点一个为鬼子做饭的厨师说，里边一个刚入伍正生病的小鬼子，硬是给吓死了。

鬼子来扫荡，他们就钻进昆嵛山的树林里，借着树影躲着；等鬼子走累了，坐在石头上歇脚，他们就从山上冲下来，打几枪就跑，气得鬼子嗷嗷叫，却连人影都抓不着。

鬼子想修据点，他们就夜里去拆碉堡、掘公路——把公路挖成一道一道的沟，让鬼子的汽车开不过去；碉堡的木头架子，半夜里拆下来扛走，气得鬼子、伪军只能缩在炮楼里，好几天不敢出来。

有一回在龙泉据点，林宪旗和战友们在据点周围埋了十几颗地雷。第二天一早，伪军开门出来“巡逻”，刚走几步就踩响了地雷，“轰隆”一声，吓得剩下的伪军赶紧缩回碉堡，连门都不敢开。“那会儿打鬼子、揍伪军，心里别提多痛快了！”林宪旗说。

他最拿手的是绊雷：找根细麻绳，一头拴着地雷，一头挂在路边的树干上，再用浮土盖严实，只等着鬼子“上钩”。他们每天晚上把弦挂上，天不亮就把弦再摘下来，免得伤了乡亲们。

有次从牟平城内来了五个鬼子，他们在半路上埋了三颗绊雷，当场炸死三个，剩下两个跑回城里，“那回我跟战友们在山上跳着喊，比过年还高兴！”

雪夜伏击

真正让林宪旗“出名”的，是炸牟平伪县长周东华那回。1943年初冬，队里接到任务：牟平城里的鬼子要去水道据点，必经之路是牟平到水道的公路，得在那儿埋地雷，拦住他们，顺便给周东华这个汉奸点颜色看看。

那天夜里，月亮躲在云彩后头，山路积雪滑溜异常。林宪旗和俩战友扛着青石地雷，虽然两脚被雪水浸透，寒气直往骨缝里钻，却不敢放慢脚步——得赶在天亮前把雷埋好。在照山附近的公路上，他们趴在路边上，借着微弱的星光忙活。林宪旗手心攥出了汗，他用镢头刨开坚硬的冻土，小心翼翼地把地雷放进去，这次他们埋的是拉雷。“当时心怦怦跳，耳朵都竖起来了，就怕有动静。”林宪旗说。

等天快亮时，远处传来“轰隆”的汽车声——鬼子的车队来了！他赶紧缩在沟里，眼睛盯着公路尽头。 头一辆就是黑色轿车，老兵们都认得，那是周东华的车。车开得不算快，轮子压过路面的积雪“咯吱咯吱”响。林宪旗屏住呼吸，眼看着车轮越来越近驶入了雷区。说时迟，那时快，林宪旗一拉弦，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巨响！ 烟尘瞬间腾起来，混着焦煳味儿飘进沟里。轿车当场翻在路边，玻璃碎了一地，黑烟裹着火苗往上蹿。林宪旗和战友们“噌”地跳出来，举着步枪喊“不许动！”，车里的人慌作一团——周东华的司机被卡在座位里，他自己则连滚带爬地从车窗钻出来，鞋都跑丢了，顺着公路往牟平城的方向逃，如果不是后车上的鬼子干扰，他们“差一点就抓住他了！”

特等功勋

抗战胜利后没多久，解放战争打响了。1947年，村里号召支前，林宪旗看着刚出生七天的女儿，小脸蛋皱巴巴的，心里犯了嘀咕：走了，老婆孩子谁照顾？可转念一想，要是不打胜仗，老百姓哪来的安稳日子？他咬咬牙，跟妻子说：“你在家等着，等我回来，咱就能过好日子了！”这一去，就到了1949年。林宪旗跟着支前队伍，先是参加济南战役，后来又跟着过了长江，一路打到上海。在上海战役里，他当上了民工队班长，天天带着队员给前线送弹药、运伤员。

有一回，他们收集了满满三车弹药，离前线就剩半里地了，炮弹在周围“嗖嗖”地飞，泥土溅得满脸都是，队员们都不敢往前挪。林宪旗把袖子一撸，抓起车把手：“你们跟在我后头，别怕！弹药送不到，前线的同志们咋打仗？”他推着小车往前跑，耳朵里全是炮弹的轰鸣声，震得脑袋嗡嗡响。突然，一发炮弹落在旁边，他连人带车被埋进了土里，只露个脑袋在外头。队员们赶紧把他挖出来，他咳着嘴里的土，第一句话就是“弹药……弹药没事吧？”后来，因为这次冒死送弹药，林宪旗被记了一等功，部队还奖给了他一支步枪。可等支前结束回家，他把步枪交给了县里：“枪是部队的，得留给更需要的人，我回家种地，有这双手就够了。”

初心如磐

解放战争胜利后，林宪旗回到了贺家庄，当了多年的生产队长。1958年，到处刮“大办食堂”的浮夸风，他看不过去，跟公社提意见：“老乡们的粮食来得不容易，不能这么糟践！”

日子好了，他还是改不了老八路的习惯：穿的衣服补了又补，吃的饭绝不剩一口。63岁那年，他因为胃肠不好做了手术，医生说“不能再吸烟了”。他当即抓起已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烟袋锅、烟荷包，一把扔出了窗外。

如今，林宪旗老人一个人住着，七个子女轮流来照顾他。有时候，村里的年轻人会来听他讲当年的故事，他就拿着那把老算盘，一边敲一边说：“当年咱用算盘算粮草，一颗豆子都不能错；现在你们用电脑算账，方便多了。时代变了，可不能忘了过去的苦日子，更不能忘了那些为了好日子牺牲的同志。”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老人的脸上，也照在玻璃框里的纪念章上。那些勋章闪闪发亮，就像林宪旗老人一辈子的初心，从未褪色。（注：本文于2025年9月完成采访，一个月后，林宪旗老人安详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