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1日
曲京溪
一
四十二年前一个冬日的傍晚,古都南京,天上飘起了小雨。雨下得绵绵的,淅淅沥沥,像胶东半岛的春雨似的。恰是周末,新兵训练结束,都回了天南地北的老部队。连队只有干部、班长和炊事员,晚饭后,几位班长聚集在连部打扑克。担任文书的我拿一小板凳,独自坐在走廊里,借着寥落的灯光看书,却心事重重。当兵五年,志愿兵没转上;想退伍,连队还留我继续服役。那些日子,我的心情灰暗得连话都不愿说。
“文书,有人找你。”营房西头传来三班长李永广的声音。我循着喊声抬头张望,见一瘦高个儿的军人向连部走来,手里举一把伞,雨伞遮挡了他的模样。待走近了,才知是司令部的程参谋。
我是老文书了,早就认识程参谋。他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叫着我的名字说:“走,跟我去一趟参谋长办公室。”去参谋长办公室?我先是打了个愣怔,继而诚惶诚恐地跟着程参谋走着。我们连队离机关办公大楼很近,只隔着一条柏油马路,办公大楼东头有个侧门,晚上不开,我们绕到楼南从正门进。路上,程参谋低声问我:“小曲,你跟参谋长是老乡吗?”我知道参谋长是安徽人,就说:“不是的,我是山东人。”程参谋不再说话,领着我直接上了三楼,在一间亮着日光灯、开着门的办公室前停住说:“参谋长,三营十连的小曲来了。”我在门前喊了一声报告,向首长敬了礼。参谋长把我叫进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小曲哪年的兵?”“(19)80年的。”我如实回答。“哦,是老兵了嘛。愿不愿意到机关工作?”参谋长像是征求我的意见似的。说实话,到机关工作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因此,我连考虑都没考虑,痛快地回答:“我愿意。”参谋长说:“那好,你下周就到司令部当文书吧。”
不久,我就到了司令部训练处上班。到机关后,我的心始终没有平静下来。我一个超期服役的老兵,参谋长为啥把我调到机关?可能是因为我写的一篇稿件在报纸上发表的缘故吧。这篇稿子,就是1984年11月23日,《人民前线》报第三版以《八三四七〇部队尊重知识分子 让教员旅游开眼界》为题刊登的。没想到这篇只有四五百字的小稿,引起了部队首长的关注。这篇稿子也就成为我人生的转折点。
二
在机关,我主要是帮内勤参谋值班,写写报道,打扫打扫卫生、取取报纸信件什么的。去了刚两个月,就在报纸上发表了《更新知识从新战士抓起》的新闻稿,参谋长在全处会议上给予了表扬,并要求参谋们以后要主动给我提供报道线索。
1985年,是部队的精简整编年,我们部队是撤销还是合并,说法很多,不少干部面临编外或转业,人心不是很稳定。然而就在这个当口,我们部队接受了总参装甲兵部按新训练大纲试训的任务。南京,素有“火炉”之称,每年夏季气温在三十五摄氏度以上的高温天气,会持续三四十天,而坦克兵的训练多数在夏季。就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下,我们部队干部战士心不散、劲不减,一门心思抓训练改革,顺利完成了按新大纲试训任务。就此,我写了篇《面临精简整编,改革劲头不减》的稿子,刊登在《人民前线》报上。文章中有一段写道“团长朱念祖年龄比较大了,但他从不考虑个人的进退去留,天天泡在训练场上跟班跟训。他说我就是交班,也要交个好班。”
我怎么也没料到,这篇报道因为没有跟报道对象沟通,结果像是往部队机关里扔了一颗炸弹。一天早晨,我去机关饭堂吃饭时,半路上被司令部的戴管理员拦住了,说团长正在饭堂为稿子的事发火,阴沉着脸问哪一级组织说他年龄大啦?戴管理员还神秘兮兮地问我,是谁授意我写这篇稿子的?我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说我是报道员,稿子是我自己写的,没有受谁的指使。
后来我得知,当时我们部队建制升格已成定局,主要领导人选尚未确定,而我却在这个紧要关口说团长年龄大了。
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这年,我们部队机构由团级升格为副师级,更名为训练基地。朱团长被任命为基地主任,副师级。这年,我在省级报刊上发表稿件十五篇。年底党委会上讨论转志愿兵名单时,经参谋长提议,我顺利转为志愿兵。
1990年夏,原总参装甲兵部《人民装甲兵》杂志社,要我们部队出一名报道骨干去杂志社学习。参谋长主动与其他首长沟通,把名额给了我。我在北京面对面地跟编辑学习了一百天,从来稿登记、选稿、编稿到版面安排和校对等,把编辑的整个工作程序统统学了一遍,特别是采写稿件水平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三
一篇报道让参谋长注意到我,改变了我的命运。我一直从内心里感谢这篇稿子的编辑,我的另一位“贵人”。他叫刘效仁,是我们部队的报道员。
1980年正月初四,我从原坦克十师来到训练团学习坦克驾驶,被分到了十四连三排九班。不久,我发现在机关大楼里办公的两个人,一天三顿饭在我们连队吃。开始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只觉得他们的身份有些特殊。从外表上看,两人都中等个头,敦敦实实,上衣口袋里常常插一支钢笔,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考虑什么问题似的。过了不久,军区《人民前线》报上刊登了我们连队关心战士成长、热心为战士排忧解难的一组故事。
从此,我知道了他们是部队报道组的新闻报道员,一位叫刘效仁,一位叫谢北平。尤其是从我们连队出去的刘效仁,来自梨乡安徽砀山,1977年入伍,当过坦克驾驶员,学兵班长,连队文书。因入伍前在老家县广播站当过“土记者”,有一定的写作水平,被部队报道组相中。
我上学时也喜欢写作,入伍后就对新闻报道员特别崇拜,能写文章在报纸上发表,是我的理想追求。因为刘报道员他们负责编辑、广播基层的稿件,我就发挥自己的写作爱好特长,学习训练之余,挤时间采写连队的好人好事,写好稿件后送给刘报道员。他认为符合部队形势任务,就在广播里播放了,还在稿件的开头介绍我的连队、姓名。每次听到广播我写的稿件,我都会受到莫大的鼓舞,写稿的劲头更足了。其实,我那时对新闻写作还没入门,对如何衡量一件事有没有新闻价值,能不能写成稿件更是心中没数,但对于学习是如饥似渴的。刘报道员就成为我新闻路上的引路人,他就像搀扶一个婴儿那样,扶我颤颤巍巍、东倒西歪地学步前行。
每隔十天半个月,他就送一本新闻业务书籍给我,有《新闻学步》(人民前线报社编)、《新华日报通讯》《解放军报通讯》(后更名为《新闻与成才》,现为《军事记者》)等等。我把这些内部业务书刊当作宝贝,一有空闲时间就学习琢磨。看的书多了,便觉得给部队广播站投稿已不过瘾,在报纸上发表文章那才算高手呢。于是,我就见到什么好事就写稿,写好了悄悄往报社投。转眼一年过去了,我投给报社的稿件少说五六十篇,可一个字也没变成铅字。有人对我冷嘲热讽,然而,刘报道员却像个老大哥似的,一如既往地鼓励、支持、扶持我写作,给予精心指导。
四
1982年春天,随着国家改革开放政策的深入推行,各种新思想、新事物、新探索不断冒出火花。农村实行了分田到户,城市推行了分配制度改革,个体私营经济快速发展。在这样的社会大背景下,部队官兵的思想情绪也出现多元化,“要想奔小康,早点脱军装”的论调,有一定的市场,从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官兵安心服役和部队管理。为理清观念,统一思想,部队开展了“军人得失观”大讨论,《人民前线》报还开辟了专栏,每期报纸都刊登两三篇讨论文章。我也打算投稿试试。可讲道理的稿子,报纸上已经发了不少,再写就是“马后炮”,得另辟蹊径才行。写什么呢?
正在我为此犯愁的时候,一个题目碰上我的脑袋。我们班有个叫朱建忠的,他入伍第一年在野战部队当炊事员,第二年才到我们部队学开坦克。记得刚开训一个多月,他母亲和他妹妹到部队来了。朱母在我们班听我们读报纸,听完后说,就这些事也能上报纸呀,我家的糟心事比这厉害多啦。我一听有戏,就采访到了连朱建忠自己都不知道的家事。我以朱母自述的形式,写了稿件。晚饭后,我把刘报道员叫到班里,让他帮着修改修改稿子。他拿起稿子,在不太明亮的日光灯下,先是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脸上比先前严肃起来说,好稿子。说完,掏出钢笔,在稿子上删删添添,修改起来。等修改得差不离儿了,他的眼珠子盯在标题上不动了,琢磨了好大会儿工夫,提笔把标题改成《咱要对得起“光荣人家”的红牌牌》,抬头对我说,赶紧把稿子抄出来,明天就寄给报社,很有希望见报。那口气相当肯定,就像他是编辑似的。
一个星期后,稿子果然刊登了,这是我与他合作见报的第一篇稿件。是年,我写的《班长也要搞调查研究》稿件,也是经他仔细推敲、打磨,才在报纸上发表的,并被原南京军区司令部收入《班长工作一百例》一书。
近年来,我通过微信经常与刘报道员联系。开始我称呼他刘老或刘老师。他回复:“不可不可,战友是兄弟,我年龄大,叫老哥就好。”成熟的谷穗都是低头谦逊的, 但在心里,我是尊他为老师的。
五
或许生命中许多事早已在冥冥中注定,写那篇改变我命运的稿子纯属偶然,因为稿件题材本不是特意采访来的。
那是一个周六下午,我去军人服务社买信封。出后勤服务区大门时,遇见了莱州老乡姜永畔,那时他在通信教研室当教员。姜教员当战士时也喜欢写新闻报道,后来兴趣转到了诗词和书法上。他叫住我说:“你不是喜欢写报道吗?前两天参谋长奖励我们三十七名教员代表,到苏州、无锡去旅游三天,大家反映挺好的,这个可以写一写。”那时,全国都在提倡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这个事无疑具有新闻价值。于是,我又问了姜教员他们旅游的一些细节,回连队后,就写出了稿子,投给了当时在军区《人民前线》报社帮助工作的战友刘效仁。他接到稿件后迅速修改编发了,才有了参谋长调我到机关的机缘。
我那时在连队小天地里,不可能知道机关发生的事。如果不是姜教员主动为我提供报道线索,就没有这篇稿子,也不可能发生后续的事。姜教员也是我的“贵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