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9日
孙光
搬入新居前,我和妻子整理杂物。妻子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衣物问:“这套衣服还要吗?”我不假思索道:“以后穿不上的,都丢掉吧!”话音未落,目光却骤然被牵住——那是一套崭新的军装。暖黄灯光下,橄榄绿泛着敦厚温润的光泽。我心头一震,接过军装,指尖触到细腻丝滑的衣料,一股暖流瞬间漫遍全身。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向往与遗憾、激情与惆怅,都伴着这抹橄榄绿的清辉,缓缓涌上心头。
一
我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父母皆是老兵。母亲从部队医疗所复员后,转入地方医院工作,先后生下哥哥、我和妹妹。我们兄妹三人,自小在部队大院长大,每天浸润在浓郁的军营氛围中。那时父母工作繁忙,常常很晚才回家。到了饭点,我便跟着哥哥拎着饭盒,去部队食堂打饭。身边的玩伴也都是大院里的子弟,我们一起奔跑嬉戏,把欢声笑语洒满整片院落。
年少时,最期盼的便是和伙伴们去部队礼堂看电影。有时没有票,我们也会想方设法溜进去。电影开映前,礼堂里一排排整齐就座的官兵总会率先拉起歌。这边一曲《打靶归来》刚落,那边紧接着唱起《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歌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我们也沉浸其中,仿佛也是队伍中的一员,跟着起劲地唱。
那时候的电影,放的大多是《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等抗战影片,尽管看过无数遍,我们依旧百看不厌。白天做游戏,也都是模仿着影片里的情节分列对阵:一拨扮作英勇的八路军,另一拨扮演敌军士兵。手中的“武器”都是自己动手或求大人帮忙,用木头削成的枪矛刀械。游戏的结局,总是敌军被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没人愿意扮演反面角色,最后只得采取抓阄或轮流扮演的方式。那时的我们,总盼着快点长大,能早日成为一名手握钢枪的解放军战士。
年岁渐长,我始终觉得自己生来就属于军营,等到适龄,便能如愿穿上军装入伍。当年我们军区司令部大院的孩子,成年后大多走两条路:一是上山下乡,再就是参军入伍。1973年,哥哥高中刚毕业,就穿上了崭新的军装,胸前佩戴大红花,和院里的新兵一起,被“解放”牌大卡车拉走了。送行时,我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影,满心憧憬:再过三四年,我也会像哥哥那样,奔向远方的军营。可家中突逢变故,彻底打乱了原本的生活轨迹,也让我的参军梦蒙上了一层阴影。
二
哥哥当兵后不久,父亲就奉命前往荣成石岛部队任职。1974年,母亲领着我和妹妹,搭乘部队卡车,拉着仅有的一点家当,一路颠簸地来到了石岛这个边陲小镇。告别了熟悉的部队大院和朝夕相处的伙伴,我心里满是孤寂与失落。所幸我们依旧住在军营中,这里的人也敦厚淳朴、待人热忱,我很快就结交了新伙伴,并进入石岛联中读初中,慢慢融入了当地的生活。
未曾想,更大的意外接踵而至。1975年,军队开展大规模精简整编,父亲成为首批转业干部,被分配至烟台打捞局工作。彼时,打捞局计划在荣成寻山镇沿海修建工作站,父亲便留守在当地,负责建站的前期筹建事宜。1977年,我从寻山第十二中学高中毕业,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恰逢全国恢复高考,父亲鼓励我全力备考,争取考上大学。那段日子,我闭门苦读,可动乱年代里荒废的学业,终究难以在短时间内弥补,最终还是名落孙山。
按当时的政策规定,我无需下乡,可由国家分配工作,也可选择参军。我对父亲说:“我要去当兵!”父亲却笑着摇摇头:“你和妹妹的将来,我已经考虑好了。你进工厂学一门手艺,有了一技之长,走遍天下都不怕;你妹妹日后去学医,接你妈妈的班!”父亲依然保持着言出必行的军人作风。他亲自去县劳动局查询招工计划,给我报名去汽车运输公司的大修厂做学徒。我心里虽满是不甘与委屈,可看到父亲坚定的眼神,我终究还是顺从了他的安排,只得把参军的渴望,化作一粒种子深埋心底。
1979年2月,解放军打响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将士浴血戍边、保家卫国,英勇事迹传遍四方,也让我埋藏已久的参军执念,破土萌发。此时,父亲已完成当地的建站工作,举家迁往烟台,只有我一人留在荣成。这一次,我决定瞒着家人报名参军。我心中暗想:父亲即便知道了,也一定会理解这份血脉相承的执念与热血——1945年,父亲17岁时,被爷爷送到天津一家商铺当学徒。第二年,刚满18岁的他,便瞒着家里,毅然报名参加了解放军。
三
我的主意已定,一个好消息接踵而来:父亲的一位同村老战友,刚调任县武装部副部长。我心里暗自思忖,若能得到他的帮助,此次参军应该很有把握。某个周日,我骑上自行车,载着一筐托人买到的小国光苹果,循着打听来的地址,登门拜访孙副部长。孙副部长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并让家人沏上热茶。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谈吐平易近人,见我一口一个“部长”,便笑着打趣道:“私下不用这样称呼,叫我叔就好。按村里的辈分,我反倒应该叫你哥呢!”说着我们都笑了。
在交谈中,我说明了来意。孙副部长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点燃一支烟,眉头微蹙,陷入沉思。我紧张地望着他,看着烟雾从他嘴角缓缓吐出。片刻后,他抬眼盯着我问:“上前线打仗,你不怕吗?”我摇摇头,并用力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身躯。他又问:“你父亲同意吗?”我又连忙点头。他这才嗯了一声,点点头说:“好吧,当兵的事,我来帮你办理!”我喜出望外,连连道谢。临别时,孙副部长执意让家人把买苹果的三元钱塞进我手里。
往后的日子里,我整日沉浸在欢喜与期盼中。征兵开始后,我每天都盼着接到体检通知,连做梦都是穿上了新军装。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杳无音信。我终于按捺不住,去找孙副部长打听情况。他见了我,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说:“实在不巧,今年征兵指标仅限农村户口,城镇户籍没有名额。”这句话如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当场怔在原地,少顷,仍抱着一丝侥幸问道:“孙叔,就没有别的变通办法吗?”他坚定地摇摇头,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浑身一片冰凉。
那天,我记不清是如何离开孙副部长家的,只记得回去的路上,天空骤然落下雨来。我没有找地方躲避,只顾奋力蹬着自行车,任由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流淌。雨幕模糊了视线,也浇灭了我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难过的不仅是错失当年征兵机会,更令人绝望的是,来年我便会超过二十岁的入伍年龄上限,此生再无机会穿上军装了。回到宿舍后,我大病了一场。此后,每每想起,心底依旧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隐痛。原以为这份遗憾会伴随余生,没曾想获得了一场迟来的惊喜。
四
1983年秋,我调回烟台与家人团聚。依旧在工厂工作的我,并未因过往失意而消沉。此时,改革开放的大潮席卷而来,人人都在为祖国的振兴而奋斗。我也将重心放在了学习文化知识上。一边补习初中、高中落下的课程,一边利用工作之余攻读山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的函授课程,并通过高等教育自学考试,顺利取得了大专文凭。辛勤的努力,终有回报。我先是从车间一线调到心仪的宣传岗位,后又渐渐成长为企业的中层管理干部。
常听人说,命运关上一道门,便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我虽不信此类天命说辞,却始终笃信:人生多有不如意,唯有心怀赤诚、砥砺前行,机遇总是会眷顾有追求、有执念的人。1996年,烟台预备役师从全市各行业中遴选预备役官兵,我顺利通过了审核与评定,正式编入预备役序列。预备役是我国兵役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守护国土的后备劲旅,自1986年正式列入解放军的部队建制。记得那天,在市委礼堂召开的预备役授衔大会上,市有关领导和部队首长都到会祝贺。在随后举行的授衔仪式上,我被授予了预备役上尉军衔。
当我把军装穿在身上,肩章挺括、帽徽闪亮,一身的橄榄绿承载着我多年的期盼。虽然我不属于现役正规部队,但整套军装除了肩章上的拼音标识外,其余与现役军装别无二致,让我觉得终于以另一种方式肩负起保家卫国的责任。此时,我虽已过而立之年,褪去了青年的青涩与激情,却依然满怀热忱,一头扎进预备役的学习和训练中,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一一补回来。
最难忘的是刚参加训练时,急行军曾让我疲惫不堪。在进行射击科目时,我信心满满地拿起沉甸甸的54式手枪,按照射击要领瞄准射击,可一轮子弹打完,靶子上竟空空如也——我打出的子弹全部脱靶。那一刻我才真切懂得,军人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承受的磨砺与艰辛,也慢慢理解当年父亲的顾虑。他考虑到我自幼体弱,难以支撑军队这种摸爬滚打的艰苦生活,更不愿我一身伤病拖累部队,才没有选择让我当兵。
如今,我已退休。当年预备役配发的作训服、制式衬衣早已穿旧破损,唯有这套军官制服,自授衔之后再没舍得穿,一直被我珍藏至今。此刻,我轻抚军装,不由感慨万千。我对妻子说:“这套军装不能丢,一定要带上!”妻子点点头,将军装整理妥当,放进行李箱内。我还想对妻子说,等我百年之后,就穿着这套军装离去。话到嘴边,怕妻子埋怨这话不吉利,又默默咽了回去。
我深知,这份对橄榄绿的眷恋,早已融入骨血。它不仅是个人的执念,更是那一代人对家国的赤诚与坚守。它是军营大院里嘹亮的歌声,是年少心中炽热的理想,更是此生从未动摇的信仰与情怀。这份情愫,将沉淀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相伴余生,此情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