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天池与沙漠公路

2026年07月29日

林基强

清晨八点,乌鲁木齐仍睡意朦胧。路灯睁着惺忪的眼睛,将昏黄的灯光透过胡杨婆娑的叶子洒在路面上,环卫工人忙碌的身影,将开启这座沉睡都市喧嚣的一天。

驶出城区,晨雾中的农田阡陌纵横,田中的禾苗舒展着慵懒的腰肢,染绿了广袤的原野,染绿了人们的眼睛,也染绿了尘封的记忆。随着滚滚的车轮,农田渐次消失,远处的羊群像游动的云团,在似锦的花草中徜徉。当笔直的公路昂头盘旋时,成片的冷杉和云杉映入眼帘,司机小徐提示道:“天池马上就到了。”

天池,古称“瑶池”,海拔近两千米,是博格达峰北麓的高山冰碛湖。传说这是西王母宴请周穆王的地方。

《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西巡至昆仑山,与西王母相会于瑶池。西王母为穆王吟唱:“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穆王答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这段古老的对话,透着淡淡的哀伤。唐代诗人李商隐用一首《瑶池》复盘了这则凄美的故事,诗云:“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伫立池边,宝石般湛蓝的湖水清澈如洗,一碧万顷。高高的博格达峰一身素白,傲然雄立。雪山倒映湖中,蓝的清澈,白的莹洁,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微风吹过,倒影微微晃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绸缎,波光粼粼。湖岸四围,云杉挺拔,山花烂漫——黄色的金莲花、紫色的龙胆花、白色的银莲花,繁星点点,铺满山坡。这些景致,鬼斧神工,浑然天成,构成了一幅幅绝妙的风景画。

沿湖边栈道信步前行,脚下是松木铺成的小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湖水拍岸,浪花飞溅,哗哗的水声似万千水神喋喋的低语。蓦然,湖边一棵虬曲兀立的古榆映入眼帘,导游说:“这是天池的‘定海神针’。是西王母为镇慑水怪,防治水患,将自己的玉簪插在这里化成的。”这棵千年老树历经风霜,尽管枝干斑驳,依然枝繁叶茂,令人称奇。

午餐我们选择了天池畔的神池餐厅。拣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天山余脉的雪顶。

我们点的大盘酸奶率先上桌。这酸奶厚如凝脂,上面撒着黑芝麻和碎核桃,入口酸甜绵密,凉意从舌尖直抵胃里,正好压下了一路的燥热。羊肉串紧跟着登场,红柳枝带着粗犷的野性,硕大的肉串带着炙烤出的油星滋滋作响。咬一口,外焦里嫩,孜然和辣子的香气瞬间在齿间炸开——这是新疆的脾性,热烈而直接。

正吃着,鼓声响起。伴随着手鼓与热瓦普奏响的欢快旋律,四对维吾尔族姑娘和小伙儿次第出场,姑娘旋转着艾德莱斯裙,碎步生香;小伙儿身体半蹲,依着鼓令踢踏腾跃,动作铿锵。几位食客放下筷子,起身加入舞蹈。

但行程所限,我们不能尽兴,只好带着遗憾踏上沙漠之旅。

车子沿S21沙漠公路北上。“这是我们新疆首条沙漠高速公路,纵穿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去年才全线贯通,”司机小徐语气里满是自豪,“以前从乌鲁木齐到阿勒泰要七八个小时,现在四个多小时就到了。”

驶入沙漠公路的那一刻,窗外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没有了绿意盈盈,也没有了繁花似锦,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海和眼前这条蜿蜒着通向无限远方的黑色公路。

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海浪,在阳光下发着金色的光芒。偶尔可见几簇骆驼刺倔强地将自己枯瘦的枝干伸向天空,尽管焦渴却仍以自己的方式展示着生命的渴望和伟力。

在观景台停车。大家纷纷走入沙漠,感受大地的炙热和苍茫。我爬上最高的沙丘,脚下的沙子灌进鞋里,细腻而灼热,痒痒的。放眼眺望,天地间没有一丝人烟,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只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粒的摩擦声,像大地沉重的呼吸。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时没有孤烟,也没有长河和落日,但那种天地辽阔、人如蝼蚁的苍茫感却浸满心间,让我深深震撼。

夕阳西下时,我们抵达了今天的栖息地——阿勒泰。这座北疆小城干净而宁静,额尔齐斯河从城边潺潺流过,河水来自阿尔泰山的融雪,冰凉刺骨。

晚餐大家点了清炖羊肉、风干肉、奶疙瘩酸和几样当地时蔬与野菜。酸奶疙瘩是哈萨克族名吃,酸中带甜,口感独特,据说一块可以支撑一天的体力消耗。

躺在酒店的床上,回想着一天的经历——上午还在雪山瑶池感受西王母的哀怨,下午就在沙漠公路体验大漠的苍凉。一天之内,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两种迥异的心境。这就是新疆,冰与火的交响,在这一天被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