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正:胶东文化守望者

2026年07月27日

冯宝新

烟台市文化局原局长徐明先生在《胶东文化守望者——缅怀安家正先生》一文中说:“安家正先生好比胶东母亲的文化赤子。他以挚爱与情怀守望着胶东文化这片精神家园,用手中的笔传承着胶东文化的神奇与不朽,用生命践行着胶东文化守望者的使命与担当。他是值得被永远怀念的人。”

这是对安家正先生一生献身胶东文化事业极中肯的评价。安先生深耕胶东地域文化数十载,以病躯为炬,以笔墨为桥,打捞胶东历史文化碎片,用一千万言的著述,树立了一座不倒的丰碑,为胶东文化挖掘研究与传承做出贡献。

安先生堪称胶东文史的拓荒人,其扛鼎之作《胶东通史演义》等系列著述,不仅自成一家之言,更在抢救与构建胶东文脉体系上立下不朽之功。

早在30年前,安先生出于自己的研究爱好和历史使命感,就萌发了写作一部《胶东通史演义》的想法。编写这样一部著作需要了解掌握大量的历史资料,他数十年如一日,熟读《史记》和二十四史,从历史典籍中汲取营养,搜集烟威青各县市区新旧方志、碑刻、家谱、口述史料。后期,他在老伴邹淑香的帮助下,在轮椅上用仅有的0.25的视力,以惊人的毅力逐字核对,或记录内容出处,或做成文字卡片,记录的读书笔记有数十本、制作的读书卡片有上千张,完成的草稿装满了10个厚厚的档案盒。

他把考古发现与民间传说相互印证,把政治军事与经济文化并重,既揭示了胶东作为齐鲁文化支脉的共性,更凸显其海洋文明、海防重镇、开埠前沿、红色摇篮的独特品格。

2011年,《胶东通史演义》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2012年该书获得烟台市社会科学一等奖。这部通史分上下两册、以通俗演义笔法,贯通胶东7000年文明史,是胶东地域第一部完整、系统、面向大众的通史演义著作。全书结构清晰,分为远古传说篇、方国先秦篇、秦汉一统篇、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篇、宋金元篇、明清卫所篇、近代开埠与救亡篇。书中既有莱国、牟国、莒国等方国兴衰,也写戚继光抗倭、张弼士实业兴邦;既有天福山起义、昆嵛山红军游击队等红色篇章,也记录市井民俗、海防贸易、开埠风情。

他以“史事有据、演义有度”为原则,仿传统章回体,语言通俗晓畅,既坚守史料严谨,又兼具文学可读性,让胶东从零散传说、方志碎片,变为有头有尾、有血有肉的完整文明长卷。

《胶东通史演义》问世后,引发社会各界好评,媒体争相报道。九旬峻青先生闻讯欣然命笔题字“热心著通史 冷眼观春秋”。

这部著述,堪称胶东地域文化研究的里程碑,让普通读者得以读懂家乡七千年沧桑。该书与《胶东半岛鸟文化》《烟台大观》等著作相辅相成,搭建起从古代文明到当代发展、从英雄风骨到市井烟火的完整胶东文脉体系,让胶东文化有了可依可循、可传可续的精神载体。

安先生深知,地域文化的根脉,不仅在历代英雄的风骨里,也在寻常百姓的烟火中。除了宏大的历史叙事,他将目光投向老烟台的街巷村落,将笔触投向民间。

他把民间艺术、地方小吃等视为重要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认为诸如小吃这类看似微小的项目,恰恰构建起了胶东的人间烟火,再现了民间的生存状态与情感寄托。为此,他创作《烟台小吃传奇》,记录下丹桂小吃的鲜香、海草房的古朴、鲅鱼饺子与福山菜的美味,从三鲜片汤的清香到街头叫卖的吆喝,都小心翼翼地留存,填补了当地饮食、民俗等领域的空白。

他的散文集《留住乡愁胶东人》也生动记录了从历史名人到身边普通百姓的百态人生,将胶东的乡愁与烟火气永远留存。

而著述《老烟台风情》,则尽显老烟台开埠发展历史与风情,洋行商号的繁华与市井生活的恬淡,交织成一幅生动的“清明上河图”。

很多人不知道,安先生这份坚守,是藏在与病痛抗争的岁月里。他中风12年,半身不遂,右眼失明,可他从未放下手中的笔,七旬执笔撰写《烟台小吃传奇》,八旬勉力续写《老烟台》系列,后在病榻上又完成《至宝三鞭丸传奇》《沧浪酒魂张弼士》等著述。

先生对地域文化的热爱,还体现在《烟台史话》《烟台大观》《老烟台风情》《老烟台履痕》《烟台钟表传奇》等10多本作品中。

安先生的功劳簿上,应该浓墨重彩为其老伴邹淑香记下一笔。他们从大学时代便志同道合,夫唱妇随,后来先生偏瘫后,生活不能自理,都是在邹淑香扶助下进行研究写作的。2001年,8卷本、500多万字的《安家正文集》自费出版,花光了家中积蓄,邹淑香却无怨无悔。正是这份相濡以沫的爱情与理解,让安先生能够心无旁骛地投身于他所热爱的文化事业。

安先生在《烟台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精粹》一书的序言里曾这样说过“一千里海岸绵延,高亢的大杆号嘹亮,唤起渔家儿女征服海洋的雄心壮志;八百里群山起伏,阵阵山歌悠扬,梳剪得山色更加葱翠欲滴……”真挚抒发了他对烟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热爱。

安先生坚决反对民俗商业化,认为民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范畴,是需要挖掘的,而不是创新,创新的民俗是没有生命力的。

文化学者对地域文化传承与传播,多以史学治学规范存史留脉,以文学笔墨润魂传韵。安先生以史学为骨、以文学为肉,探索出一条文学创作与史学研究双栖并行的书写路子。这种“文史交融”的书写方式,不仅赋予了胶东文化鲜活生命力,更在学术与大众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让地域历史文化走进寻常百姓心中。

安先生创作的《戚继光》《王懿荣》《赛时礼》等长篇小说,立足胶东历史人物与地域事件,以细腻笔触、生动叙事,再现一幕幕胶东历史场景,串联起戚继光、王懿荣、赛时礼等英雄谱系,让历史人物走出史志典籍、变得鲜活立体,让遥远模糊的胶东历史碎片变得完整清晰、可感可知。

他的《沧浪酒魂张弼士》书写胶东实业家的传奇,《吴佩孚》还原近代胶东人物的复杂人生,《半岛泪》《将星泪》则演绎半岛百年沧桑,再现了这些在胶东乃至全国都有影响的人物等。他的《荀子的故事》《皇帝临终的悔恨》《萍侠追魂》《秦淮悲歌》等长篇小说,以及结集《安家正小说选》,让历史人物有血有肉。

他的文学史研究、文学评论有《胶东当代文学史略》《峻青散文研究》《峻青创作论稿》等,试图系统梳理胶东文学脉络。

先生以文学之笔,激活沉寂的历史档案。他的创作长篇纪实文学《半岛泪》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他以严谨治史态度深入考证、大胆质疑的历史产物。作家峻青说:“他(安家正)写《半岛泪》,是基于义愤,为胶东革命史上最早最大的冤案主角———于琅,发出的正义之声。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家正在写《半岛泪》时,于琅的冤案还没有平反,家正挺身而出敢为天下先奋笔疾书,写出了《半岛泪》,不仅表现了他的非凡的史胆,更表现了一个作家的惊人的勇气。”

纵观先生的创作生涯可知,他的文学与史学的双栖书写,绝非两种创作形式的简单叠加,而是他立足本土、守护文脉的文化自觉。如《烟台史话》《烟台大观》《老烟台风情》《烟台旅游故事》《老烟台1928》《老烟台履痕》,以街巷为卷、以市井为墨,记录北大街、天后宫、老字号、开埠洋楼、民俗节庆,打捞沉淀的城市记忆;主编《磁山阴主文化》,梳理胶东原生信仰体系。

安先生不仅把深耕、挖掘、传承胶东历史文化作为义不容辞的责任,而且在提携新人,培养地域文化队伍上功不可没,让胶东历史文化传承后继有人。他始终心系青年学者与文化爱好者,倾尽全力为他们铺路搭桥,留下了许多感人至深的佳话。

安先生去世后,他的多位学生、文化学者王天仁、烟台文联原副主席贺宗仪、福山作家梁益美、栖霞文化学者孙明浩等都曾撰长文在媒体上发表怀念文章,感念先生推许新秀、奖掖后学之恩。

芝罘区的荆辉祥爱好民间故事,颇有收获。安先生得知他准备出书,不仅帮他订正文稿,而且亲自作序,又联系一位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书法家题写书名。安先生就是这样不为功利,甘做人梯,奖掖后辈,全力唱扬。

孙明浩欲出版一部报告文学集《胶东风流》,他慕名找到安先生。安先生没有推辞,在百忙之中为该书作序,并给予很高评价。后来在安先生的鼓励指导下,孙明浩业余时间沉浸在栖霞地域历史文化的探索研究中,先后出版了《栖霞风物》《神仙丘处机》等作品。

对于登门求教的青年人,他无论身体多么不适,都坚持接待,用温和的话语鼓励他们坚守初心、踏实治学;他还积极倡导设立与胶东文化研究相关的交流平台,鼓励青年人深入田野、搜集史料,助力他们成长为胶东文化研究的新生力量。

安先生临终前,留下嘱托:“书是有生命的,不该锁在柜子里。磁山既安静,适合它们安身,也能让更多人读到。” 遵照遗愿,安先生毕生积攒的6500余册藏书和一千万言的手稿,悉数捐赠给了磁山,把毕生心血化作公共财富,在“磁山爱国主义教育展览馆”内,特辟“安家正书屋”作为特别展室,让这份文脉的火种,能照亮更多追寻胶东文化的人。

安先生曾说过:“我希望能创作一本可以经得起考究的文献资料,让胶东人士更好地了解本土历史,增强乡土凝聚力。”他做到了,并终其一生都在进行胶东文史和民俗非遗的研究,可谓深耕细作,硕果累累。他用四十卷本、一千多万言,为胶东文化留下了一座“基因库”。

本地知名作家綦国瑞先生说过:“一个成功的文人,一个成功的作家,是靠作品说话的,他的几十卷文集,是留给烟台和后世的宝贵文化遗产,他用自己的著作为他树立了一座不倒的丰碑。”

安先生虽已驾鹤西去,但他的笔墨从未褪色,他的精神从未远去。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执着、热爱与坚守,那些跨越时光的赤诚、坚韧与担当,早已融入胶东的山海之间,融入渔盐的清咸里,融入吕剧的质朴中,融入剪纸的锯齿纹间,成为胶东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今,二马路那间“傻干斋”里,老教授的身影不在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书,那些字,还有那一身“齐鲁风骨”,却像烟台山上的灯塔,永远亮着,为后来者照着路。

守望者虽去,但薪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