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7日
刘甲凡
在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牟平区部分生产队时期留下的“回龙火炕”“地瓜永久室(地瓜窖子)”“氨水池子”“大粪池子”“黑板报”等,赫然入选“新发现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真是让我这个曾经的人民公社老社员感慨万千,当年那些红红火火的场景也随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回龙火炕
在生产队那些年,社员的口粮要按照国家统一标准分配,即每人每年360斤原粮,与人们的实际需求量有较大缺口。地瓜5斤折算1斤原粮,虽然不如馒头和苞米饼子好吃,吃多了还会导致肠胃反酸,但总算可以让大伙填饱肚子。此外,地瓜干也是喂猪的主要饲料。因此,每个生产队每年都要尽可能多种一些地瓜。这样一来,春天畦(方言音xi)地瓜苗,就成了一件顶要紧的农事。当年生产队畦瓜苗采用过“农家火炕”“露天地炕”和“回龙火炕”三种形式,育出的地瓜苗分别叫作“炕苗”“风苗”和“大炕苗”。
回龙火炕又叫地瓜大炕,是用砖石材料砌筑的露天火炕。每一铺地瓜大炕宽约2米,长约5-6米,大约能保证8-10亩地瓜地用苗,每个生产队都是根据实际需用量确定大炕的数量。有时候,还会有计划地多育一些瓜苗,可以拿到集市上进行交易。
这种育苗形式为何叫回龙火炕?简单说来,就是从火膛开始,按照一定的坡度比,修一条烟道直通火炕的另一端,然后来个180度的U形弯,再转回到火膛上方的烟囱这边。同时,在主烟道上还要分出一些分烟道,形似多条腿的蜈蚣。这样能充分利用热能、增加火炕的受热面积。同时,瓜苗又能得到采光和通风,等于把火炕和地炕的优点综合起来了,能让瓜苗长得既快又壮。
县社各级领导对这件事都十分重视,多次推广最先进的回龙火炕技术。记得1972年一开春,当时的牟平县城关公社就在曲家疃(现城北村)建起了回龙火炕样板,每个生产队都要安排瓦工参观学习,回村后认真对原有的回龙火炕进行改造,争取达到最佳效果。
这种育苗形式一直持续到生产队解体。在牟平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仅发现龙泉镇北台、孔庄等少数村子的回龙火炕较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地瓜永久室(地瓜窖子)
1968年春天,烟台地区农村开始推广一个新的科学种田项目——“窝瓜下蛋”。每个生产队都发下了一本小册子,书名是《窝瓜下蛋增产经验》,是山东省科学技术宣传馆编印的。小册子一共也就10来页,封面上还配了一幅图:一个小地瓜种下面下了好几个“蛋”(长了几个大地瓜)。当年牟平县电影队下乡演出时,放映过宣传“窝瓜下蛋”的幻灯片。配合当时宣传的还有这样一句口号:“窝瓜下蛋,不产八千,也产一万。”
在这之前,个别庄户人家也有种窝瓜的。所谓窝瓜,就是开春时把地瓜种埋在土垄里,任由它的母体自身生长。到了秋天,这个地瓜种自身就会长得很大,表皮会裂得四棱八瓣的。由于它属于一窝老,就得了窝瓜这么个大号。这种窝瓜水分少淀粉多,适合擦成地瓜丝洗地瓜粉。但因其生产成本较高,还不好吃,种植面积很少。
“窝瓜下蛋”的栽种方法和种窝瓜基本一样,每年过了清明,把地瓜种一个个埋到犁犋翻起的土垄里,大约一尺的株距(只要注意别把它插得头朝下就行了)。等地瓜发芽长到一捺多长的时候开始清窠,也就是把埋着地瓜种的土扒掉大约五分之四,让地瓜种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任由风吹雨打太阳晒。清窠是地瓜能不能“下蛋”的关键,如果清理不到技术要求的部位,这个地瓜就只能长母体而不能“下蛋”了。
同样的栽种条件,“窝瓜下蛋”的产量比栽秧的地瓜确实高一些。但按照传统方法栽地瓜是先育苗,每个地瓜种大约可育30-40多株瓜苗。可采用“窝瓜下蛋”这种栽种法,一个地瓜种只能种一株,这就需要每年秋天要种很多秋地瓜,是原来的几十倍。这样一来,不但需额外占用太多的耕地和劳动力,地瓜种的冬季储藏也成了问题。为此,每个村半地下式的储藏室便应运而生。
在公社技术员的指导下,通常是利用陡崖或地堰的断面挖出深坑,用砖石砌筑成一个个独立储藏间,上部用砖石砌成券拱形或用石条覆盖,再回填厚厚的土层夯实,确保里面的温度能让地瓜种安全过冬。生产队对上级布置的工作从来不打折扣,短时间内,所有的生产队都建起了这种地瓜窖子。有的生产队还在储藏间前面修起了“门脸”,很漂亮。
“窝瓜下蛋”表面看产量高,可各种因素综合考虑却得不偿失,因此,这种地瓜窖子持续时间不长就搁置不用了。在本次文物考查中,其被正名为“地瓜永久室”。保存完好的有大窑街道韩家疃、林家口子、西埠庄、莒格庄镇东仙姑、高陵镇棉花洲等村。
大粪池子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初,生产队种庄稼主要依靠土杂肥和人粪尿,上级分配的那点化肥远远满足不了生产需要。为了确保粮食有个好收成,每个生产队都建有自己的饲养院和粪便储存池(牟平俗称“大粪池子”)。
大粪池子通常建在村头,先在地上挖个大坑,大约两米深,长、宽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大粪池子用石头砌筑墙体,抹上水泥,池底则用黄泥夯实,不渗不漏。也有的生产队把大粪池子建在沟渠边上,地下水位高出池底,池内的粪便自然也就不会向下渗漏了。
与此同时,生产队还把各家各户的厕所进行了改造,建了便池,粪便都保留了下来,由专职人员挨家挨户把粪便收集起来,然后挑到大粪池子发酵,主要用于对庄稼苗进行追肥。
农户上交人粪尿是有报酬的,每斤一分钱,参加生产队年终分配。虽然粪便只给一点点报酬,那时的老百姓也挺看重的,极个别惯于投机取巧的人就动起了歪脑筋。把稻草放在水里沤上两三天,水的颜色就变得和尿一样黄乎乎的,叫人真假难辨。针对这种现象,生产队便要求在每天规定的时间,各家各户都挑着尿罐子,把多日积攒的粪便挑过来,生产队安排专人负责过秤,还要用一种尿表来测量粪便纯度。尿表是根据尿和水浮力不一样的原理制作的,上部是一根类似体温表的玻璃细管,下部连着一个圆圆的、墨水瓶大小的玻璃大屁股,酷似带着半截秸梗的大蒜头。把它放到尿罐子里,真尿和假尿立马见分晓。那些投机取巧的人在尿表面前,一个个都变得规规矩矩了。
后来,牟平县成立了化肥厂,开始大量生产氨水,大粪池子也就自然而然地退出了历史舞台,大多都埋于地下成为庄稼地了。
氨水池子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之前,由于缺少化肥,粮食产量很低。如1964年出品的电影《丰收之后》,讲述胶东某地区的靠山屯村小麦亩产突破300斤,就算了不起的大丰收了。
为争取突破粮食“过黄河(亩产500斤)”“跨长江(亩产800斤)”的指标,1974年8月,牟平县化肥厂正式投产。限于当时的经济与技术条件,只能生产合成氨和普通氨水。至1984年停止氨水生产,这10年间共生产氨水32.1万吨。
用氨水做肥料,适合各种土壤和作物,而且见效快,用氨水追喂庄稼,三两天的工夫,本来“黄不拉几”的庄稼苗就变得黑黝黝的。但是氨水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挥发,不易保存。最初阶段,每个生产队都是用陶瓷氨水坛子来盛氨水,坛口拧上盖子后还要用稀泥进行密封。但这种方式远远不能满足农业生产对氨水的需求量,在这种情况下,上级就下达了每个生产队都要修建氨水池子的指令。
氨水池子用石头和水泥砂浆砌筑,按照统一图纸,其内净尺寸约为长3.5米、宽3米、深2.5米(地下部分两米,地上部分50厘米)。池底最下部安装了阀门开关,最顶面留有直径约为20厘米的圆孔,用镶嵌胶皮的厚铁盖封盖严实。氨水用拖拉机拉着“胶皮鼓子(形状类似大粪桶)”拉回来,通过上面的圆孔放进氨水池子。用的时候,沿着一边的台阶走下去,打开阀门放进氨水坛子里。
修建氨水池子最关键的是不得渗漏。因为当时没有很好的防渗材料,其工艺都是采用水泥砂浆五遍做法和热沥青铺贴油毡纸,施工时一点不敢疏忽大意。
过了几年,随着化肥厂开始生产碳酸氢铵,尿素也从国外进口了,氨水就退出了农业生产这个大舞台,氨水池子也随之不见了踪影。
黑板报
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到农村改制,这30多年间,黑板报一直是农村最常见的宣传形式。早年间,水泥还是稀缺物品,制作黑板都是用白灰膏拌和麻刀抹出来的,表面用墨汁刷黑,尺寸不一,通常都是选择在村里人常年聚集的地方,其位置在普通民房腰线(1米)以上的山墙上,便于书写和观看。
黑板报大多由村共青团支部管理,安排粉笔字写得好且有一定绘画基础的青年人负责,定期更换。黑板报的内容除了报道时事要闻和上级指令,主要用于贯彻村党支部各项工作安排,表扬好人好事,很受大伙欢迎。每当黑板报更换了新内容,都会吸引好多人前来观看。每当这种当口,那些追求进步的年轻人,就会主动地把黑板报的内容念给大伙听。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那个特殊时期,黑板报又成了争相占领的“文化阵地”,往往一天就要多次更换内容,闹闹哄哄,活脱脱成了“向资产阶级黑线开火的战场”。
我们村现存黑板报的制作时间是1973年,其位置在大队部的东山墙上,四周用撸子(一种瓦工抹灰工具)嵌出了圆润、精美的边框,很大气。黑板左右两边还配有对称的对联框,用大红油漆书写了对联,其内容是“立下愚公移山志 敢教山河换新颜”。50多年过去了,黑板还在,大红色油漆对联却早就被岁月磨的不见了踪影。
在本次文物普查中,牟平区龙泉镇埠后疃村的黑板报因制作精美、保存完好,荣登“新发现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榜单。
说到最后回过头看看,上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实属微不足道的小制作,但却从一个角度,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农村风貌。从这一点来讲,它们都算得上“宝贵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