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夼沟: 胶东兵工二厂的红色记忆

2026年07月25日

撰文/供图 林新忠 李渲

本文作者(右一)在李家沟村采访房殿东(中)

1941年春,胶东兵工二厂从招远塔山迁到喇叭沟、李家沟、安乐庄三个村,在村民的帮助下,很快恢复生产。当时,厂部、机工部设在喇叭沟,弹药部设在安乐庄,翻砂部设在距离李家沟二里地的大夼沟。兵工厂之所以设在这三个村,一是这里四面环山,地势隐蔽;二是这里民风淳朴,群众基础好。尽管兵工厂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还是出了问题。迁来十个月后,因坏人告密,兵工厂遭到严重破坏,最后被迫搬迁到牙山地区。

在栖霞市官道镇岗山之北,低矮的连绵丘陵之间蜿蜒着一条细长的河流,沿河两岸零星分布着几个村庄。河水从安乐庄发源,流经喇叭沟时突然拐了个弯,绕开村庄向西南方向淌去,河面便宽阔了许多。等到了村西北二里许,有一条直往北插去的山坳,这便是李家沟村的大夼沟。大夼沟是一条普通的山沟,沟里荆棘丛生,树林茂密,只在靠着河岸的沟头处有一小片开阔地,当年大夼沟兵工厂就建在这里。时过境迁,如今这里已变成一片肥沃的农田,被村里人种上了庄稼和果树。

祁瑞夫是李家沟村党支部书记。这个看起来高大浑实的汉子,却开朗大方、热情心细。听说了我们的来意,便主动介绍:“小时候我就常听老人们说,我们村曾住过兵工厂,就在大夼沟。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一些老人,让他们讲给你们听。”

在祁书记的指引下,我们在村中央的一座普通小院里,见到了村里年岁最长的老人——94岁的房殿东。虽已是鲐背之年,可老人家耳不聋,眼不花,走起路来不拄拐棍,稳稳当当,像个小伙子。

“兵工厂在我们村的时候,我才十岁。家里穷,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父母都有病,两个姐姐从小就被送出去做了童养媳。后来,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总算在村东塂盖起了一个‘团团屋’,算是有了个安身之地。叫‘屋’其实不准确,最多只能算是个棚子,一间房子大小,里面只有一口锅,一铺炕。十六岁时,父母去世,我就一个人过。”在他宽敞洁净的小院里,老人向我们拉开了话匣子。

兵工厂建在离村二里地的“大夼沟”,两栋房子,一栋三间,一栋四间。房前搭一棚子,很简陋,没有地基,也没有砖瓦,只是用木棒支起了一个架子,上面覆上树枝和杂草,棚下安一铁匠炉子。平时,村里的大人和小孩很少到这里来。房殿东孤身一人,家庭清贫,出身清白,是村里的“小积极分子”,无事之时经常过来溜达,久了就和这里的工人熟了。屋子主要做仓库之用,门关得紧紧的,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可院子里的红炉和翻砂却看得清清楚楚。最惹眼的是那个人头高的大风箱,拉杆上绑一木棒。光拉风箱的人就有十个,分两拨,每拨五人,拉风箱时中间一人,两边各二人,喊着号子,一齐用力,火光照着他们黝黑的脸庞,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房殿东看着不过瘾,也想上去试试。领头的瞅他一眼,对他摆摆手,呵斥道:“这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快走吧!”

大夼沟兵工厂与喇叭沟分工不同,主要是浇铸制作地雷、手榴弹壳,然后运到安乐庄的弹药部去装药、装引信。

虽然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可还是出了问题。1941年12月9日凌晨,鬼子趁着夜色冒着风雪从招远赶来,突袭了喇叭沟,又冲到了大夼沟的兵工厂。这时工人们早已把机器埋好,安全转移了。鬼子没找到机器设备,又没有抓住工人,气急败坏地一把火把兵工厂的房子烧了,接着就开始对着老百姓耍威风。那天,天刚透亮,住在西山“团团屋”里的房殿东被一泡尿憋醒,出门上厕所,一看村里的人都在急火火地往山上跑,这才知道鬼子进了村,于是便不顾一切地撒腿往南跑,最后躲到一个小沟里藏起来。

祁瑞夫小时候也听爷爷说过这段经历:“那年我大伯很小,只有三四岁,他是我爷爷的长孙。一听见鬼子的枪声,爷爷抱起大伯就往山上跑,后来看到旁边一堆地瓜蔓,爷爷扒了个洞把我大伯按了进去。”

“还有盛奎元,那时候还年轻,他拉着毛驴,驮着老婆往山上跑。鬼子发现后,远远地朝他们开了枪,结果人没打着,却把驴打死了,他老婆一下子从驴身上掉了下来。他也顾不得驴了,背起老婆就往山上跑,这才躲过了一劫。”说起这个话题,房殿东插话说,“这几个人是幸运的。可祁坤的女儿就没那么幸运了。祁坤的女儿乳名叫‘嫚’,当时十二三岁,她和弟弟一起往山上跑,刚跑出村头就被鬼子发现了,从后面开了枪。她成了这次‘扫荡’中李家沟村唯一一个被鬼子打死的人。”

八十年过去了,当年大夼沟兵工厂的房屋被鬼子烧毁后,就变成了一片荒凉之地,后来又被整成了农田,如今是村民祁瑞杰家的果园地,原来兵工厂的痕迹已荡然无存。我们在这块红色土地上徘徊搜寻,试图能找到一砖一瓦,哪怕是一块铁片,但令人失望,一无所获。

祁瑞夫的堂叔祁广告诉我们,他小时候常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大夼沟捡生铁,卖了钱再买本子和笔,这给小伙伴的童年增添了不少快乐。其实也不全是快乐,也有眼泪。房殿东把自己的右手伸给我们看,他的右手只剩下半个手掌和一根小指头,已完全没有了手的模样。他说:“我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身体比其他小伙伴都要强壮,什么事我都要抢个尖儿。十二岁那年,我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西山拔蒿子,一个小伙伴捡了一个鸭蛋大的铜蛋蛋,我看见了就一把抢到手里,想看个究竟。铜蛋蛋被毒辣辣的太阳晒了一晌午,非常热,烫得我手疼,于是从右手倒腾到左手,一不小心掉地上了,刚要伸手去捡,结果一声巨响,铜蛋蛋爆炸了。我的两根手指当场被炸飞,还有两根也炸得血肉模糊。后来被送到附近的部队卫生所,医生怕我感染,就把那两根受伤的手指截去了。后来听人说,那个铜蛋蛋是日本鬼子偷袭时遗留下来的小炮弹。”

鬼子的这次突然袭击,给兵工厂和村里的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事后人们开始反思:兵工厂的情况鬼子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是有人告密?于是区里、村里开始调查,结果查出是李家沟东南面孙疃村的一个人告的密。这个人叫房战,四十出头,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地痞流氓,在当地无恶不作。前几天有人看到他去过招远陈家村鬼子的炮楼。后来,区里派人把他抓了起来,经过审讯,正是他告的密。于是他被拉到塔山村西沟里枪毙了。

这次敌人的袭扰,兵工厂损失惨重。正在此时,牙山地区解放。于是兵工二厂奉命迁到牙山根据地,与那里的兵工四厂合并。

李家沟是一块红色的土地,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曾见证和记录过那个血雨腥风的战争年代发生的一幕幕感人故事。两年后的1943年7月,我胶东军区一个营的兵力在这里阻击了日伪军的“扫荡”,打死日伪军一百余人,七十多名八路军战士也把生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党支部书记祁瑞夫表示,村党支部要用好红色文化这个优势,对村民特别是青少年儿童进行爱国主义和革命传统教育,努力把李家沟的红色基因保护好、传承好,让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不忘革命前辈和革命先烈付出的艰苦卓绝的奉献与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