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5日
雨丁
胶东乡间,老辈人给孩子们过生日,向来只认阴历。乡里人凡事信阴历,看生辰八字,挑婚嫁吉日,全都按照阴历推演。我的生日比较特殊,那年的阴历闰五月二十九。闰五月并不是每年都有,母亲不识字,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轮回一次,她只认准每年阴历那一天,雷打不动给我过生日。
童年记忆里,每年到了这天,无论农忙多累,暑天多热,母亲都会兑上盐水、碱水,揉一块略微硬些的面团,醒好后,系上围裙亲手为我擀一顿生日面。我捧住大碗吸吸溜溜把长面条吃下去,同时吃出一脑门子汗,这算是过生日的最重要仪式了。母亲守在一旁,看着我吃面,口中反复念叨:面条长长,拴住命长。
那时候民间还有一句老话儿,专说女孩生日:女逢九,丫鬟儿不离手。意思是女孩在阴历每月的初九、十九、二十九这几天出生,一生生活优越,衣食无忧。母亲擀面时也会经常念叨这句话,年少的我总认为这是迷信,直接反驳母亲,她却从不争辩,依然故我。
后来读书才知道这一说法的由来:古代女子终日闭门在家做女工,很少出门散心,民间便逐渐形成习俗,每月逢九这天,女孩子们可以放下手中针线,结伴出门采摘、游逛。女子们被允许抛头露面,自由快乐,这一天就成了她们的节假日。久而久之,就有了女子生辰逢九、一生喜乐无忧的说法。
走过半生风雨,方才懂得,人生该经历的坎坷、该扛下的苦楚,一样也少不了,与生辰又有多少关系呢?
初二那年,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父亲的早逝就让我们这个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一场重病又骤然夺走了我的母亲。这一打击让我变得更加孤苦无依。幸而还有两个已婚的哥哥,一路接济我上学读书。生活被阴云笼罩,度日已经很难,在外人面前,我很少提及自己的生日。
上了高中,有一次偶然跟同桌玲论起谁大谁小,她说她属猪,五月二十九生日。我又惊又喜:“原来咱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她却笑着说:“慢着,咱们出生那年是闰五月,你是前五月,还是后五月?”我如实回道:“后五月二十九。”玲得意地嚷着:“还是我大,我比你大整整一个月,你得老老实实叫我姐。”嘻嘻哈哈中,我与玲更加亲近了。
高考结束后,同学们依依惜别,各奔东西。有一天傍晚,我躺在烟台师范学院的女生宿舍里,听到上铺同学华的收音机正在播送山东人民广播电台的点歌栏目。忽然,女播音员清凉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山东工业大学的阳,为两位高中同窗玲、珍点播一首《追梦人》,今天是她们的生日,祝她们生日快乐!”
猝不及防的我瞬间怔住了。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特意为我的生日点歌。我自己早已忘记了,没想到阳还记在心上,并且在省级广播电台为我们的生日点歌,一时心里惶恐又激动。同宿舍的姐妹们立刻起哄,说阳一定对我有意思。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跟玲沾的光。
阳跟我有相似的出身,高一那年父亲撒手人寰,家里还有体弱的母亲和两个上学的妹妹。玲的家境在班里是最好的,她爸爸是邻县石墨矿的厂长,她担心成绩出众的阳会辍学回家照顾他母亲和妹妹,经常悄悄往阳的桌洞里塞苹果、鸡蛋,写纸条劝他一定要坚持考上大学。而一无所有的我只能口头宽慰几句,对阳真没有实际性的帮助。
在那个“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很慢”的年代,同学们之间的情谊纯粹干净,不带半分功利。
考入山东工业大学的阳也许不好意思当面道谢,想到了借电台为我俩送上生日祝福。当年,在电台点歌,是最便捷而浪漫的心意。那个周六的黄昏,落日余晖洒在宿舍的阳台上,耳畔流转着罗大佑温柔的旋律,泪水悄悄滑落,心底却暖意融融。
毕业成家以后,整日忙于工作,周旋于柴米油盐中,我只记得家人的生日,无暇顾及自己的生日。总是过去了很久,才咯噔一下想起来:前面的某一天是我的生日。
2009年恰逢闰五月,玲提前就联系我,说她一家三口,再约上阳一家,要专程回莱阳,为我过一场正宗隆重的生日。
我一听激动坏了,心砰砰直跳,内心充满了热切的期待。那天傍晚,三个家庭的大人孩子共九口人,热热闹闹欢聚一堂。鲜花、蛋糕、美酒摆满餐桌,大人们互相举杯祝福,孩子们互相往脸上抹着奶油,嬉笑打闹。浓浓友情中,我过了一个终身难忘的隆重生日。这次生日,温暖了我之后很多年的风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