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仙”记

2026年07月25日

刘志坚

在我的老家,人们把夏天先后出现的几种蝉,统称为“神仙儿”。从第一声蝉鸣开始,一幕幕有声有色的捉“仙”记便次第上演。

最先隆重亮相的俗名“大仙儿”。随着几场透雨落下,大仙儿们趁着夜色钻出地面,顶着薄壳儿往树上攀爬。不消几个时辰,就破壳羽化,飞上高枝,迎着初升的太阳“啊——啊——”地唱个不停,十分高调。

因为肉身富含高蛋白,大仙儿一出世就陷入了人类的“围剿”。大雨方歇的夜晚,有无数人持着明亮的手电在各种树下搜寻。一只只裹着薄壳儿的大仙儿步履艰难,轻而易举就被捉进各种口袋。继而,被倒进一个个加了盐和水的盆里浸泡洗净,再倒入油锅。然后,有许多人张开油汪汪的嘴巴,一边剔牙,一边赞叹:“真香!”

那些侥幸逃脱飞上高枝的大仙,忘乎所以后便高叫不止,很快就暴露了目标。于是,许多根高杆被许多双手擎起,杆头或裹面筋、或绑粘性玩具小手,循声指向大仙,粘住其翅,旋即收入囊中。

有高人不屑于粘大仙,而是用马尾去勒。他们冒着被马蹄破头的危险,扥下几根马尾毛,结成活扣缚于杆头,套在大仙的复眼后面一扯,被勒住的大仙嘶鸣着绕着杆子飞,却始终挣不脱马尾的束缚,只能就擒。

此种手段,只适用于视力佼佼者,一般人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铁丝曲一个圆圈,绕圈缝上防蝇网或者蚊帐布,然后,只需从大仙的身后斜着一扣便网住了。大仙受惊后猛往上飞,却没有从下方飞出脱困的智慧,只能被活捉。

面对围剿,大仙的对策是往人们够不着的高处飞,落定后依旧高唱,似在奚落人类的技穷。于是,就有孩子念念有词:“大仙大仙往下退,下面有床红花被;大仙大仙往上爬,上面有个黑老鸹”,希望以此威逼利诱大仙能退到低处,以遂心愿。可大仙不吃这一套,在树巅大唱的同时,还不忘撒几滴仙尿,以示羞辱。孩子们悻悻回家,说与父兄。于是,夜里兄长便率众小弟,采用“举火诱蝉”的古老技法,拢一堆火后群起踹树。大仙惊起,循火光而投,便一坠不起以至烧熟。

还有两种蝉,一称“闪仙儿”,一谓“隐仙儿”。它们比起大仙儿的声线要悠扬,很有旋律感,更懂得低调和隐藏。

“闪仙儿”会发出“哇悠——哇悠——耐——”的叫声,孩子们听了就编出“哇悠耐,哇悠耐,我吃饽饽你吃菜”的儿歌。它们从不在一棵树上久留,先是噤声,闷头餐风饮露,待腹中有物,便高叫两声,以示本仙来过后,飞速“闪”到人们目力不及的另一个梢头,徒留一个个仰起的脑袋做怅然状。

如果说“闪仙儿”还时不时地跟人类逗弄一番,那么“隐仙儿”就是只闻其声不见仙踪的存在了。它们深居简出难得一见,捕捉更属非分之想。三伏天的午后暑热难耐,人们大多昏昏睡去。此时,便有“得喽——得喽——”的声音响起,抑扬顿挫,婉转动听。并且,热得越甚它叫得越欢,大有附耳嘶鸣之感。烦到极处,便有人起身出门驱赶,却遍寻不着,只能骂一句,饮一瓢凉水,缩回屋檐,继续歇晌。

高卧枝头的“神仙儿”年年如约而至,捉“仙”记便成了每个夏天最别致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