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花蛤鲜

2026年07月24日

孙光

烟台的盛夏,最先藏在风的味道里。不觉间,浅夏和缓的风,裹着麦禾的馨香悄然褪去;盛夏燥热的风,挟着瓜果的蜜意漫遍街巷。天燥人乏,人们胃口不佳,肥腻荤菜少有问津,清淡爽口的吃食成为餐桌上的最爱。应季鲜活的蛤蜊,是烟台夏日最寻常的海味,恰似一缕凉润清风,给予人们贴心的抚慰。

走进农贸市场的海鲜摊位,鱼虾依然琳琅满目,只是眼下正值伏季休渔期,大多是冷冻保鲜的海产品。唯有那些养在浅槽海水中的鲜活蛤蜊格外亮眼:外壳微微开启,探出长长嫩白的触角,稍有惊扰,便倏地缩回壳内,尽显鲜活灵气。当地有句俗话:凉水的蛎子,热水的蛤。盛夏恰逢蛤蜊繁殖期,蛤肉丰腴鲜美,只需简单烹饪,便可勾起人们挑剔的味蕾,吃得畅快尽兴。在诸多蛤蜊品类中,烟台人最偏爱的便是花蛤。

花蛤是帘蛤科蛤仔属的一种贝类,主要生长在沿海浅滩的泥沙之中,南北海域常见,南方人多唤作花甲。早年间,烟台人心中最地道的,便是产自芝罘岛的花蛤。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在芝罘岛打捞局工作,我们家住在岛内大疃村西的职工宿舍楼。踏出家门,穿过马路便是大海。每到夏日退潮,艳阳高照,整片海滩金灿灿地铺展开来,赶海拾蛤,是我夏日闲暇里最大的乐趣。为了赶到个大肥美的花蛤,水性尚可的我常趟过浅滩,潜入海水中摸寻,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回到家后,母亲会把花蛤倒进盆里,泡进我拎回的海水中,嘴里念叨着:“让它们吐尽泥沙才好吃。”芝罘岛的海底泥沙混杂、坚实肥沃,加之芝罘湾水质清澄、风平浪静,滋养出品质上乘的花蛤。花蛤壳面粗粝,呈黑灰色,腹内泥沙极少,肉质饱满弹嫩,用来清蒸、辣炒、做汤样样相宜。我爱吃母亲做的炒花蛤:锅内淋少许食用油,旺火烧热,加入葱姜爆出底香,鲜活花蛤一入热锅,便响起一阵清脆的刺啦声。母亲随手轻翻几下,再放入切好的鲜辣椒丝,她很少用干辣椒爆炒,刻意避开浓烈辛辣和火气。不过三五分钟,随着“啪嗒、啪嗒”的裂壳声次第响起,一缕清醇通透的鲜味,瞬间弥漫开来。

母亲刚把炒花蛤端上桌,我便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捏着蛤壳,将蛤肉连同壳内的原汁,一并送入嘴里。咸鲜的汁水裹着莹润肥嫩的蛤肉,在齿间释放出清新丰腴的大海味道。再夹一筷青辣椒丝,花蛤的本味已裹满辣椒丝,入口既有鲜辣椒的清脆淡辣,又有花蛤的鲜美回甘。搭配着香喷喷的玉米面饼子或白米饭下肚,适口又暖胃。这便是刻在烟台人骨子里,独属于盛夏海边的烟火滋味。

记忆中最难忘的是1986年的那个盛夏。父亲因脑溢血骤然离世,转眼已半年有余,母亲依旧终日深陷悲痛,精神消沉、茶饭不思。万般无奈之下,我将独居农村老家、已八十多岁的姥爷接来同住,盼着能帮母亲尽快摆脱这种痛苦与孤闷。母亲在照料姥爷饮食起居、与姥爷闲话家常中,郁结的心绪慢慢得以舒展。

平时,姥爷总爱独自去海边溜达。恰逢退潮时,海滩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赶海人,用勾铲等工具挖拾蛤蜊,姥爷见了,也来了兴致。他蹲在温热的沙滩上,凭着干农活练就的韧劲,用粗糙有力的手指刨沙寻蛤。沙里藏着的多是拇指盖大小的幼蛤,可这份收获的欢喜,足以让年迈的姥爷满心兴奋。一个潮汐下来,姥爷就能挖到满满一盆小花蛤。

母亲看着姥爷挖到的幼蛤,直摇头:“这么小的蛤,怎么吃?”可母亲终究还是想出了吃法。她把幼蛤用清水煮开口,将嫩嫩的蛤肉一点点剔出。然后起油锅,爆香葱、姜,将蛤肉及煮蛤的汤一并倒入,取一块嫩豆腐切片下锅。烧开后,打入鸡蛋花,再撒些香菜段提色增香。只见奶白色的汤里,白嫩的蛤肉、金黄的蛋花、青绿的香菜,相映成色,鲜香扑鼻、令人垂涎。

这道菜做法简单,却鲜醇四溢、营养丰富。蛤肉吸纳了豆腐的清香,豆腐浸透了蛤汁的鲜润,两种食材在舌尖碰撞交融,愈发淡雅嫩滑,软烂易嚼。尤其适合姥爷这样牙口不好、消化偏弱的老人,温和滋补,十分养人。姥爷在母亲家住的数月里,原先干瘪萎黄的脸庞,渐渐透出健康明朗的血色。

斗转星移,潮起潮落,如今母亲与姥爷都已归于山海,唯有温暖往昔,久久萦绕心头。烟台的花蛤,并非名贵珍馐,不过是寻常百姓的家常小菜,却是大海最朴素的馈赠,更藏着我对故土、对家人绵延不绝的思念。